啪嗒。
啪嗒。
在一片死寂中。
在無數道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陸川再次平靜地邁出了兩步。
如今，他已站在了第二十步的位置。
他依舊面無表情，眼神沒有任何倒影，只是堅定朝著對岸，繼續前行。
距離前方呂天衡所在的二十二步，僅有兩步之遙了。
可是……
這怎麼可能呢？！
「為什麼，這不合理！！」
弱水河中。
有仙影發出充滿困惑不甘的吶喊。
「呂天衡能走到二十二步，那是因為作弊！」
「是蠻擎天先替他走了十二步！他自己又走了八步！」
「最後讓肉身走了兩步，這是數次取巧，才勉強達到的二十二步！」
「可現在，這個陸川……」
「他竟然單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沒有任何取巧，就超越了張處一的十八步？！」
「難不成……」
「他心中有著比張處一更大的愛？」
「更宏大的家國情懷？更沉重的救世執念？」
「這怎麼可能！！」
這聲吶喊……
道出了所有仙影乃至所有人樁心中的疑惑與震撼。
他們剛剛都看到了陸川的記憶。
除了零星短暫的溫情……
剩下的，幾乎全是對所有人的算計、殺伐和抹除。
這樣的人……
自私！冷酷！唯利是圖！
心中怎麼可能裝得下天下蒼生？
怎麼可能擁有那種能支撐他走到二十步，甚至更遠的執念？！
他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在堅持？！
啪嗒。
啪嗒。
無言中，陸川又踏出兩步。
二十二步。
與呂天衡，齊平。
而且，詭異的是……
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每走幾步就遇到幻象阻撓。
腳下的弱水河，仿佛從洶湧洪流，變成了潺潺溪流，甚至托舉著他的腳步。
那無數原本虎視眈眈的仙影。
此刻不僅動搖不了他分毫，甚至……
不敢靠近。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呂天衡死死盯著與自己並肩的陸川，眼中嫉妒之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他的原罪本就是嫉妒。
此刻看到陸川這超乎尋常的前行，看到自己費盡心機才達到的成就……
被對方如此輕鬆追上……
他內心的嫉妒瞬間達到了頂點，幾乎要爆炸。
「陸川……」
「給我死！！！」
話音未落。
在嫉妒原罪的驅使下。
呂天衡竟然忘記了渡河規則，忘記了張道清的注視，忘記了對群星天魔軀殼的渴望……
對著近在咫尺的陸川，揮出了蘊含四轉巔峰的一拳！
他要打斷陸川……
他要毀了這個讓他恐懼和不安的變數！
看到這一幕，所有人腦子嗡的一聲。
以呂天衡現在肉身的實力，哪怕只是隔空揮出一拳……
也絕對會傷到陸川！
甚至讓他前功盡棄，被弱水河反噬！
「不好！天秤你敢！！」
項朧月目眥欲裂，想要邁步過去阻止。
但十二步已是她的極限，在弱水河的壓制下，她根本動彈不得。
誰曾想……
就在呂天衡的拳罡迸發的剎那！
他那粗壯的右臂，竟然不受控制地一顫，隨即調轉方向。
那拳頭沒有轟向陸川，而是結結實實……
一拳砸在了他自己的頭上！
「啊啊！砰！！」
撞擊聲與呂天衡的痛吼同時響起。
蠻擎天的臉上，頓時鼻血長流，甚至出現骨裂聲。
「該死……」
「蠻擎天！」
「你竟然還沒死透……」
「還想趁機奪回身體控制權？放肆！！」
顯然，蠻擎天並未被徹底吞噬，仍在頑強抵抗。
此刻，他抓住了呂天衡因嫉妒而分心的機會，悍然反擊，試圖奪回控制權。
兩股靈魂再次展開內鬥。
但即便如此，呂天衡依舊不肯放過陸川。
肉體動不了，他就用言語來攻破陸川心防。
「我明白了，陸川！」
「這一切……」
「都是因為你的群星天魔血統，對不對？！」
「是無相給你的某種恩賜，給你的特殊力量，對吧？！」
「所以你能無視弱水河的規則！能走到這裡！」
「哈哈！一定是這樣！一定是！！」
此話一出。
不少人臉色都是微微一變。
沒錯……
這個說法，似乎能解釋眼前這一幕。
如果是因為群星天魔這種至高血統帶來的能力……
那麼陸川能走到這裡，似乎就合理了一些。
「放屁！」
在場之中，只有項朧月斬釘截鐵一口否決。
她身為殘月天魔，又怎麼可能察覺不到陸川是否動用了天魔力量？
至少在此刻……
在渡河過程中……
她沒有從陸川身上感受到任何天魔力量，完全是靠著自身在行走。
可是……
她也無比困惑。
如果不是靠血統，陸川到底憑什麼？！
下一刻。
仿佛是為了回應所有人的疑惑。
也仿佛是為了向這片天地，向這些仙影說明什麼。
陸川眼前再度出現幻象。
但這一次的幻象……
並非為了阻撓他，誘惑他，拉扯他沉淪。
而是如同走馬燈，一幕幕在所有人面前呈現。
幻象中。
是陸川經歷的一個個副本，以及他所做的一切。
在《血腥盛宴》里……
他沒有聽從陳瑞的安排和領導，而是幾乎以一己之力發現了喬治的秘密。
他沒有選擇蠻幹，而是拉攏同學，破解重重疑雲，最終進入最後的晚餐。
在《屍蠱村》內……
他面對星火騎士團的圍追堵截，帶領幾個新人，在絕對劣勢的情況下，以弱勝強，巧妙周旋。
而當琉璃威脅自己，他毫不留情將其斬殺。
在《血槐鎮》中……
他的轉職任務與所有人對立。
成為六道司命，以六種不同方式擊殺超過十名二轉玩家……
那時候的他才區區一轉！
這是一個瘋狂到無人敢想像的任務，意味著他要與所有玩家為敵。
他孤立無援，沒有任何人能幫他。
但最終，他做到了。
踩著無數敵人的屍骨，成功轉職，取得完全勝利。
在《龍都》內……
他以一己之力攪動天下風雲。
面對秦家的圍追堵截，他拉攏看似不可能為隊友的斷鋼，合縱連橫，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最終，在不可能中創造了可能，擊殺了A級BOSS徐福。
在《眾神獵場》……
他的三轉任務是殺死十二巨人和奧林匹斯眾神！
這不再是和所有玩家為敵，而是與整個世界為敵！
這是常人根本無法理解的地獄級任務！
而他，不僅做到了。
還擊殺了上萬名人類玩家。
雙手染血，踏著屍山血海，晉升為了魔祖羅睺。
以及……
現在，在《蓬萊仙藏》。
他開局就被火雲宗視為嫌疑犯……
被黑白教皇兩大四轉巔峰追殺……
但是，他走到了現在，站在了弱水河第二十二步。
與作弊的呂天衡齊平，並且，還在前行。
從頭到尾。
他都不是什麼擁有無敵力量，進入副本就能輕鬆推平一切的龍傲天。
他是一個實實在在……
從微末中崛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小人物。
「這怎麼可能……」
有仙影喃喃，充滿荒謬感。
「他，他的試煉任務，怎麼都這麼難？！」
「這簡直是要他去死啊！」
「而且，他竟然在僅憑自己的情況下，全都完成了……」
「而且完成得近乎完美？」
「不，不對，他有隊友，可那些隊友都是……」
另一道意念顫抖著。
「都是他憑自己本事拉攏、說服甚至利用來的！」
「本質上，他依然是那個首腦，那個獨自面對絕境並殺出生路的人！」
看到這一幕幕，所有人都陷入更深的震撼與思考。
而呂天衡更是滿臉赤紅，靈魂都在顫抖，根本無法想像，更無法接受！
他以為的群星天魔血統……
是比地魔強悍無數倍，是進入副本就能以無敵姿態橫掃一切，碾壓所有人的外掛！
可陸川呢？
群星天魔血統帶給他的，不是什麼簡單通關的福利。
而是每個轉職任務都難於上青天，幾乎就是要他死，是地獄難度的試煉！
是世界對他這個異數的惡意與考驗！
可是……
陸川還全都做到了，甚至做得完美。
一次次在不可能中創造可能，在絕境中殺出生路。
呂天衡自認……
就算把血統給他，他也絕對做不到陸川所做的一切。
這群星天魔血統的確實強悍……
但更強悍的，是陸川這個人。
是鋼鐵般的意志，鬼神莫測的算計，以及於絕境中永不放棄的狠勁。
果然。
在所有人複雜的注視下，陸川再次平靜踏出一步。
第二十三步。
超越了呂天衡。
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平靜，迴蕩在弱水河上。
他雙眼深邃，身姿挺拔，已然站在了一個令人仰望的高度。
「你們之中……」
「孔翠、金風雷，依附於蠻擎天……」
「陳驍，依附於楚夢蝶……」
「項朧月，依附於無相……」
「張處一，依附於眾生……」
「張玄靈，依附於師尊……」
此話一出。
被點到名字的幾人，臉色都是微微一紅。
因為陸川說的沒錯，一針見血。
他們的堅持，的確都有一個可依附的對象。
哪怕那個對象有時只是自己的想像，也是別人。
「但是我……」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依附於任何人。」
「你們說的沒錯，我是個騙子，是個小人。」
「是把所有人的力量都借來用，是以巧舌如簧欺騙他們為我所用。」
「所以，在我眼裡……」
陸川的眼眸更加深邃，仿佛倒映星河運轉，天道輪轉。
他再次，穩穩邁出一步。
第二十四步。
「他們，都是平等的，都是工具。」
「所以，真正的無情……」
「並非沒有任何情慾。」
「而是天地對待萬物，無所偏愛。」
「就像我把任何人都視為工具，正是……」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什麼？！
此話一出，所有人大腦一片混亂。
但很快。
一種醍醐灌頂般的震撼，席捲他們的心神。
而張處一和張玄靈，更是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瞬間意識到了什麼。
沒錯。
自私，將所有人看做工具……
可天，不就是這樣嗎？！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並非天地殘忍，而是天地至公！
對天地蒼生，日月星辰，一草一木，英雄螻蟻……
都沒有任何偏愛！
陽光既照好人也照壞人，雨水既潤良田也滋荒草。
生老病死，成住壞空，皆是自然之理，天道循環！
陸川的無情，並非沒有感情，而是不被私情所左右。
俯瞰眾生，視萬物為平等的工具。
這是自私……
但也是一種超越個體，近乎天道視角的冰冷與公正。
陸川的聲音還在繼續。
如同洪鐘大呂，無情浩大。
「同樣，你們說我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我的原罪是暴食，是吃掉一切增強自己。」
陸川抬起了頭。
看向了遙遠天際，看向了冥冥之中運轉的道。
「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向上。」
「我從不依附於任何人，一直都是在自己變強。」
聽到這話，呂天衡下意識反駁。
「可我呢？」
「我難道不是在自己變強嗎？」
「我回來，就是為了變得更強去復仇啊！」
豈料。
陸川搖了搖頭，似乎看透了什麼。
「你的變強，是你自己。」
「而我的變強……」
「是將周圍一切可用的力量，視為自己的一部分。」
嗡！！
呂天衡如遭雷擊，瞬間明了。
他的自強和蠻擎天一樣。
是掠奪，是吞噬，是讓自己變得更強。
本質仍是小我的增強。
而陸川的自強，是統御，是調動，是君王。
他將周圍的一切人、事、物、勢，都視為可調動的力量，如同臂使，化為己用，來增強整體。
這是一種更高維度的自強。
代表的是一種生生不息、運轉不休的大勢。
他是首腦，是執棋者，是規則的制定與使用者。
啪嗒。
言語間。
陸川邁出了第二十五步。
同樣，也是他的最後一步。
他已經站在了弱水河的最中央。
正在這時，陸川面無表情，淡淡開口。
「眾生皆芻狗，天道本孤絕。」
「君子當自強，不息生日月。」
這四句話正是……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並非依附外物，而是自身如同運轉不息的天道，剛強勁健，永不停歇。
以萬物為芻狗，是無情。
自強不息，是道之本身。
陸川的道，便是這自我運轉、不息不滅的自強之道。
他將自身……
活成了某種道的雛形。
轟！！！
像是為了回應陸川的宣言。
整條弱水河，前所未有地劇烈翻湧起來。
不是之前的欲望咆哮，而是在歡呼，在共鳴。
一道璀璨到無法形容的光芒，從弱水河最深處……
轟然湧現。
它衝破河水，驅散迷霧，無視時空……
徑直落在陸川手心之中。
一個來自九天之上的宏大聲音，在陸川腦海清晰響起。
【你已獲得四轉試煉道具……】
【天道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