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大人……」
「前面便是我們鮫人族的村子了。」
在於春花……
也就是鮫人族婦人的指引下，陸川約莫著走了幾里路。
一路走來，沿途景色越發荒涼，除了已經染成血色的東海和海上漂浮的大量屍體，便是無數礁石和枯萎植物。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宣告一件事……
這裡經歷過一場慘烈的神魔大戰。
終於。
在來到一處不起眼的海灣時，於春花停下了腳步，抬手指向遠處。
「大人，對外我們稱此處為於家村。」
「為了掩人耳目，所有族人也皆以於為姓。」
陸川抬眼望去。
這村子規模很小，大約只有上百戶人家。
房屋低矮，破敗不堪，幾乎沒什麼活人跡象。
要不是於春花說住在這裡，在旁人眼裡分明就是一處廢墟。
很快，陸川發現在這條通往村子的小路附近……
隱約布置著一些手法粗淺的結界和陣法，顯然是為了防範外敵入侵。
這些結界對普通妖怪或許有效……
但在陸川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他沒有出手點破，只是閒庭信步一樣穿過，根本無人察覺到他已進入。
剎那間。
隨著陸川睜開眼眸，瞬間將整個村子的情況瞭然於胸。
滿打滿算有三四百人，皆作尋常漁民打扮，粗布麻衣，面有菜色。
他們的妖氣十分稀薄，大多數還不如普通人火力旺盛，最強的幾個壯漢也才C級詭異層次。
更關鍵的是……
無論是躲在屋裡的，還是在外活動的……
每一個鮫人，無一例外，臉上都帶著一種青灰憔悴。
他們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連走路都搖搖欲墜。
果然，在所有鮫人的頭頂上也有個明晃晃的虛弱標誌。
【極度缺水狀態！】
【效果：全屬性大幅下降！精神持續衰弱！伴隨貧血、無力、失眠、幻聽等負面症狀，嚴重者將直接死亡！】
不出所料，於春花話還沒說幾句。
「娘！您怎麼了？！」
只見她身體雙腿一軟，竟直挺挺就要跪倒下去。
還好於海娃眼疾手快，連忙用肩膀頂住了母親，才沒讓她直接摔倒在泥地里。
然而……
動靜已經驚動了村里人。
「誰在那？！」
「花大姐，海娃，是你們回來了嗎？」
「站住，你們為什麼帶一個外人進村！」
就聽幾道呼喝聲響起。
緊接著，七八個手持魚叉的年輕村民沖了出來，呈半包圍之勢……
迅速攔住了陸川和於春花母子。
他們雖然同樣面色憔悴……
但眼神里卻充滿戒備敵意，緊緊盯著陸川這個黑衣外人。
漸漸的。
越來越多村民涌了出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很快就在村口聚集起了上百人，將陸川隱隱圍在中間。
見此情形，扶著母親的於海娃急了，連忙大聲解釋道。
「各位叔叔、嬸嬸、阿兄！」
「別，別動手啊，這位仙君不是壞人！」
「剛剛我和娘差點被龍宮那些妖怪殺的沒命！」
「是這位仙君大人出現，隨便揮了揮手，那些妖怪就化為飛灰了。」
於春花也靠在兒子身上，連連點頭。
「這位仙君大人，是我們母子的救命恩人……」
「他，他沒有惡意。」
聽到母子倆的話，村民們臉上敵意稍稍減退了幾分，但警惕之色卻絲毫未退。
「救了春花和海娃？那倒是恩人……」
「可就算是如此，也不該把活人帶到這裡來啊！」
「是啊，於家村已是咱們一族最後的藏身地，萬一暴露了……」
正當氣氛僵持之際。
「咳咳……」
「發生什麼事了？為何在村口如此喧譁？」
一個蒼老虛弱的沙啞聲音，從人群大後方傳來。
聽到這個聲音，剛剛還神情緊張的村民們立刻自發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只見一位渾身包裹在厚實布袍之中的老者，在一名年輕鮫人的攙扶下，拄著一根木拐杖……
一步一頓，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村長！」
「於丁爺爺！」
眾人紛紛出聲問候，明顯敬意尊崇。
於丁緩緩走到人群最前方，看了眼於春花和於海娃，又看到了陸川……
那雙蒼老眉頭，下意識皺了一下。
「春花，這位是……」
於海娃立刻心直口快，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然而……
聽到陸川隨手就秒殺了龍宮妖兵，於丁村長眼眸之中，忌憚之色反而更濃郁了。
這恰恰證明了他最壞的猜測……
此人實力，遠超他們村落，甚至足以碾壓！
心思急轉間，於丁強行壓下心中驚疑，臉上堆起幾分卑微討好的笑容。
他對著陸川，顫顫巍巍拱手行了一個大禮。
「原來是仙人大駕光臨……」
「小老兒於丁，乃是於家村的村長。」
「老眼昏花有失遠迎，還望仙長恕罪，恕罪啊……」
他咳嗽了兩聲，繼續開口道。
「只是不知……」
「仙長降臨我們這窮鄉僻壤，所為何事？」
「我們這破村子要啥沒啥，人人面黃肌瘦，朝不保夕，怕是沒什麼能入您法眼的物事……」
「像您這般大羅金仙，怎會屈尊來此？」
哦？大羅金仙？
聽到這個詞，陸川眉頭一挑，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這老鮫人……
看似行將就木，言語卑微……
但隨口就能說出大羅金仙這等稱謂，甚至還能隱隱感知到自己實力的冰山一角……
這老東西和這破村子……
果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而且，他這番話看似自貶，實則是在試探陸川的真實來意，同時也是點明了村子的貧瘠。
潛台詞就是……
我們對您沒有任何價值，也沒有任何威脅。
但也正是這份看似合理的毫無價值，讓陸川覺得越發古怪。
鮫人……
怎麼說也是妖族。
且這村子不乏C級詭異，放在一些小型副本里，當個守關BOSS都綽綽有餘了。
這麼一個族群，哪怕因為東海劇變而落魄……
又怎會淪落到極度缺水？
甚至需要冒著生命危險，讓婦孺外出，去偷取那區區一壺清水的地步？！
而且……
看那些蝦兵蟹將瘋狂追殺於春花母子的架勢，似乎是對這群鮫人抱有天大的惡意，欲除之而後快。
這裡面，毫無疑問有貓膩。
甚至可能就關乎副本的秘密。
陸川掃過周圍那些依舊對他抱有警惕的鮫人村民……
最後，又看向了面前看似虛弱、實則城府極深的於丁村長。
下一刻。
陸川不再多言，只是意念一動。
就見一抹綠色流光從他指尖飛出，扶搖上天。
忽然間！
原本被血色籠罩的天空，凝聚起了幾片積雨雲。
烏雲翻滾涌動，遮天蔽日。
滴答。
滴答。
一滴冰涼清澈的水珠墜落……
恰好打在了正仰頭看天的於海娃臉上。
「嗯？」
於海娃愣了一下，下意識舔了舔嘴角。
緊接著……
滴答，滴答滴答。
越來越多水珠從天而降！
雨水落在土地上，落在屋頂上，落在村民們的臉龐上，發出了打臉的聲響。
「雨，是雨？！」
「真的是雨，老天爺開眼啊！終於下雨了！」
「娘，你快看，是真的雨，好涼快，好舒服啊！」
於海娃激動得跳了起來。
因為他發現下的雨不是帶著腥鹹的血雨，而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能救命的真正雨水！
「而且……」
「大家快聞，這雨里……」
「竟然還蘊含著靈氣！」
「這是帶著天地靈氣的仙水啊！」
更多村民反應了過來，他們紛紛仰起頭，如饑似渴地開口喝水。
有人甚至直接跪倒在泥濘中，向著天空瘋狂叩拜，淚水雨水在臉上肆意流淌。
剛剛還劍拔弩張的氛圍……
在這突如其來的雨水洗禮下，瞬間冰消瓦解。
尤其是於海娃。
這孩子興奮得忘乎所以，竟直接三下五除二扯掉身上外衣，完全露出鮫人外貌。
「這，這是？！」
於丁村長也徹底愣在原地。
他顫抖著抬起雞爪手接住幾滴雨水仔細看了看。
又小心翼翼送到唇邊，伸出舌頭貪婪地舔了舔。
一股清甜滋潤的靈性滋味，瞬間在口中化開。
「這是無根水……」
「還是天上靈泉？！」
他望向前方黑衣青年。
只見陸川依舊靜立原地，神色淡然。
漫天暴雨傾盆而下，卻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時自動分開，甚至連一片衣角都未曾被打濕。
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而且降下的還是如此純淨的無上靈雨……
這是何等逆天改命的神通，恐怕遠非普通仙人能做到！
事實勝於雄辯，神跡就在眼前。
於丁臉上的卑微討好以及試探，迅速消融得一乾二淨，姿態與之前的敷衍截然不同。
「閣下……」
「果真是神力非凡，道行通天。」
「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是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先前多有怠慢和試探，還請仙君海涵。」
很快……
他似乎在心中權衡利弊後，下定了某種決心，隨後緩緩說道。
「仙君施展如此神通，解我全族乾渴之苦，恩同再造。」
「小老兒若是再遮遮掩掩，那便是真的不知好歹了。」
「想必仙君駕臨此地，並非為了我們這些廢物。」
「而是……」
「為了尋人吧？」
尋人？
我還尋槍呢！
陸川眉頭一挑。
這老鮫人，以為自己是為尋人而來？
他說的尋人，和自己要尋找的終焉、星火兩大軍團玩家，是一回事嗎？
還是說……
這《八仙煮海》副本里，還有別的值得他這樣仙人特意來尋的關鍵人物？
不過，既然對方主動將話題引到了這裡，陸川自然不會去否認……
順水推舟才是王道。
他微微頷首，聲音平靜。
「自然如此。」
於丁村長見陸川痛快承認，臉上神色似乎放鬆了些。
他點了點頭，嘆息道。
「我觀仙君氣度非凡，不似東海那些只知殺戮的妖魔之輩，應無惡意。」
「只是……」
「那位仙人，性情極其古怪，行蹤更是莫測，也並非誰想見就能見，更非誰願意見就能見的。」
「縱有通天修為，也難覓其蹤……」
「終究，還得看一個緣字。」
說著，於丁顫顫巍巍伸出手。
最終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恭敬捧著，遞到陸川面前。
那似乎是一片巴掌大小、黯淡無光的鱗片。
「仙君，此物是老朽當年偶然所得。」
「或許與您要尋的那位，有些關聯。」
「若是那位仙人尚在此間，且與您有緣，當他感應到此物氣息時……」
「或許，便會主動現身來尋您了。」
【成功獲得特殊道具：被污染的鱗片！】
【觸發專屬天賦：天機！】
【正在強行洞悉本質，道具真名顯現！】
【東海龍族本命龍鱗！】
【此乃昔日東海龍宮四太子敖丁之本命逆鱗，其內蘊含部分純正龍族血脈與龍魂印記！】
被污染的龍鱗？
東海龍宮四太子……
敖丙的弟弟……
敖丁？！
陸川眼中閃過恍然，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敖丁？可惜不叫奧丁！
他再次看向面前這位自稱於丁的老鮫人村長。
一切，都已明了。
他笑了笑，隨意拱了拱手。
「原來如此……」
「竟是東海龍王貴子當面，失敬，失敬。」
「鄙人時辰，不過是一介山野散修，偶經此地罷了。」
嗯？！
聽到這句話，於丁……
或者說，東海龍宮四太子敖丁渾身一震。
那雙渾濁老眼驟然瞪大，瞳孔深處難以置信。
這怎麼可能？！
對方不僅一眼看穿了自己隱藏幾百年的本體，甚至一口道破了自己東海龍王貴子的身份！
而且，對方報出的那個道號……
時辰？！
這是何等囂張狂妄的名號！
時辰，司掌時間，度量光陰……
他雖不知什麼時間魔神，但並不妨礙他從這短短兩個字中，感受到一種磅礴氣魄！
更讓他震驚的是……
對方看起來如此年輕，卻擁有這般深不可測的修為與眼力，還能隨手降下靈雨……
這位自稱散修的時辰仙君，來此究竟所欲何為？
看著已經懵逼的敖丁……
陸川再次開口，淡淡一笑。
「這麼說來……」
「這些所謂的鮫人村民，也並非普通妖怪了？」
敖丁聞言，身軀一震，臉上隨即露出苦笑。
他知曉……
在這樣手眼通天的人物面前，再多偽裝也是徒勞。
他抬起那隻雞爪手，抓住包裹頭臉和身軀的厚實布袍，然後用力一扯。
果然……
和於海娃等鮫人的青灰魚鱗不同……
敖丁身上覆蓋著暗金龍鱗，只是鱗片如今失去了光澤，顯得灰敗不堪。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亂發之下……
額頭頂端兩支齊根斷裂後的犄角！
分明是象徵著四海霸主的……
龍角！
「呵呵，讓時辰大人見笑了。」
「您猜得不錯，我等並非什麼鮫人精怪。」
「我們皆是當年八仙過海，與東海龍宮掀起滔天波瀾、血戰連天之後……」
「僥倖存活下來，苟延殘喘的……」
「龍宮後裔。」
數百年……
龍宮後裔……
苟延殘喘於此？
正在這時……
「於丁爺爺！於丁爺爺！」
於海娃連蹦帶跳地跑了過來，打斷了敖丁的講述。
「這位時辰仙君說，他是來找人的！」
「要找好多好多人，我猜啊……」
「仙君要找的人，說不定就是去了西海那邊，我親眼看見……」
「幾個時辰前，龍宮突然派出了好多好多人馬，黑壓壓的一片，都往西邊殺去了！」
「動靜鬧得可大了！」
嗯？！
正沉浸在回憶悲愴中的敖丁，聽到於海娃這番話，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看了眼一臉天真的於海娃，又看了眼似笑非笑的陸川……
「你，你……」
「你難道不是來尋找黃粱道人的？！」
此人非彼人？！
話一出口。
敖丁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說漏嘴了，臉色瞬間精彩。
最終，只能重重地一拍大腿。
「哎呀，老夫這破嘴……」
「多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