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道人?
陸川默念著這個從敖丁口中意外泄露的名字,頓時思緒飛轉。
從對方懊悔苦惱的反應來看……
這位黃粱道人絕非等閒之輩,甚至對龍宮遺族有大恩。
否則,他絕對不會把本命逆鱗這般東西輕易作為信物。
而且……
如果自己猜得沒錯,那些已失去神智的詭異,其背後驅使者的目標,恐怕不止是斬草除根那麼簡單……
很有可能也是在追查這位黃粱道人。
「黃粱,黃粱……」
陸川微微眯起眼睛。
「唐代沈既濟的《枕中記》中,曾載有一則故事。」
「盧生於客店遇一道士,自嘆窮困,道士取青瓷枕令其臥眠,彼時店家正烹煮黃粱。」
「盧生夢中享盡數十載榮華富貴,然一夢醒來,鍋中黃粱尚未煮熟。」
「這便是所謂的,黃粱一夢。」
陸川看向血海,若有所思。
「只是不知,此間這位黃粱道人……」
「與典故中的盧生是否有所關聯?」
是恰巧以此為號?
還是暗藏某種隱喻?
沒等陸川思考出個所以然,天空中那場滋潤整個村落的靈雨,已漸漸變得稀疏。
陸川再次隨意一抬手。
咻!
只見一抹翠綠流光自雲層墜下,直接落入他掌心之中。
光芒收斂,現出一個造型古樸的玉色小壺。
【A級道具·萬物生息壺】!
剛剛那場大雨,正是由此壺產生。
壺內積攢的靈露對現在的陸川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但對這些長期缺水的龍宮遺族來說……
卻不亞於救命甘霖。
然而,敖丁在看到萬物生息壺的時候,眼裡流露出的卻是無比的震撼和物是人非的悲涼。
他嘴唇顫抖,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唉,遙想當年,行雲布雨乃是我四海龍族天生使命。」
「每逢天庭敕令,自有雷公電母相輔,風伯雲童相隨……」
「何曾想到,有朝一日,我堂堂東海龍族竟落魄至此……」
「連一滴淨水,都要如同鼠輩一般……」
「去搶,去偷。」
此話一出,一眾遺族瞬間悲戚屈辱。
剛剛短暫的幻夢,再次被殘酷的現實衝散,嘆息聲與啜泣聲接連不止。
陸川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
此刻,敖丁心神激盪,又承了自己的施雨之恩,正是打開話匣子的最好契機。
陸川不再迂迴,開門見山道。
「四太子,往事已矣,徒悲無益。」
「陸某心中尚有幾點疑惑,還望解惑。」
「其一,當年八仙過海之後,東海龍宮究竟發生了何等劇變,竟淪落至此?」
「其二,你們既是龍族正統,為何要偽裝成鮫人,甚至對區區清水無比渴求?」
敖丁看了看陸川,又看了看其手中自己的本命龍鱗,心中猶豫隨之消散。
對方實力深不可測,又在機緣巧合下拿到了龍鱗……
事到如今,隱瞞已無意義。
「仙君既問,敖丁不敢隱瞞。」
「想必仙君一定聽聞過八仙過海的傳說,然外界所傳多為粉飾。」
「當年,鐵拐李等八人初登仙籍,意氣風發。」
「相約赴蓬萊之宴,為顯神通,竟各持法寶,不告而徑渡我東海!」
說著說著,敖丁的聲音竟漸漸激動。
甚至帶著壓抑數百年的憤怒!
「他們過就過了,我東海龍宮本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知這八仙欺人太甚!」
「他們為逞威風,在東海肆意施展神通!」
「葫蘆興風作浪,扇子掀起巨潮,劍氣縱橫交錯……」
「直攪得我東海天翻地覆,折損無數無辜水族,屍橫遍野,血染碧波!」
說到這裡,敖丁死死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旁陸川面色不動,心中卻冷笑不止。
好聽點叫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說難聽點,就是一群剛得了本事、不知天高地厚的精神小伙,跑別人地盤上炸街嗎?
過境還搞出這麼大動靜傷及無辜……
龍宮要是不聞不問,威嚴何在?
被你們幾個小輩踩臉,以後還怎麼做龍?
看到陸川細心聆聽,情到深處,敖丁繼續顫聲說道。
「我父王忍無可忍,出海阻攔。」
「豈料那八仙蠻橫至極,衝突中,我父王擒下了道行較淺的藍采和,本意是以此為質,令八仙賠償損失。」
「誰知,其餘七仙竟絲毫不顧同袍性命,直接悍然殺入我龍宮!」
「他們大開殺戒,我大哥敖甲、二哥敖乙為護龍宮,被當場斬殺,形神俱滅!」
「我父王悲憤欲絕,急召西海、南海、北海三位王叔,四海龍王齊聚,誓與八仙不死不休!」
「那一戰……」
「血戰十日十夜,殺得東海波濤盡赤!」
「就在雙方即將同歸於盡之際,觀世菩薩現身調停。」
唉……」
敖丁眼中閃過不甘,但也無可奈何。
「在菩薩斡旋下,我父王被迫釋放藍采和。」
「八仙行禮後便乘風破浪,繼續他們的蓬萊仙宴去了。」
「只可憐我東海億萬水族枉死,兩位兄長魂飛魄散……」
「最終,卻只得了個誤會消解。」
陸川安靜地聽著,臉色漸漸幽深。
褪去傳說的神仙濾鏡,這本質上就是一場仗勢欺人的黑幫火併。
肇事者拍拍屁股走人,受害者卻只能在調停下啞巴吃黃連。
不過想來也是……
龍族聽著高貴,實際上就是天庭的打工仔,根本上不了桌!
不對,也上過桌……
天庭有道菜,就叫龍肝鳳髓。
而且在許多神話傳說里……
龍族也是經典到不能再經典的反派,人人都想拿他們立威,是個人都來碰瓷!
可是……
當陸川掃過這群面黃肌瘦的遺族,眉頭微蹙。
僅僅是戰敗受辱,絕不至於讓堂堂龍王四太子淪落到偽裝妖族的地步。
這其中,必定還有更可怕的變故。
果然,敖丁接下來的語氣忽然絕望起來。
「那場血戰雖令東海元氣大傷,但根基尚在。」
「真正的噩夢,始於血戰之後不久……」
「或許是連番大戰撼動了什麼禁制,東海深處一處通往歸墟的海眼,突然噴發!」
「且噴涌而出的不是海水,而是一股漆黑如墨的黑水!」
想到那一幕,敖丁身體微微發抖。
「那黑水污穢無比,沾之即瘋,碰之即亡!」
「無數水族僅是遠遠看上一眼,便心智癲狂,互相殘殺。」
「我父王與三位王叔聯手試圖封印,卻根本無濟於事。」
「三位王叔相繼隕落或異變,我父王拼死將我送出,自己卻被黑水吞沒……」
說到此處,敖丁已是老淚縱橫。
陸川默默聽著,對污穢海眼的危險性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連四海龍王聯手都頃刻潰敗,這污染級別的確恐怖。
「未等我們逃離東海,又出現了數尊大妖阻攔!」
「所有遭遇其的水族盡皆靈智泯滅,淪為傀儡。」
「如今追殺我們的那些蝦兵蟹將便是其中一部分。」
「就在我們陷入絕境之時……」
「一位道人憑空出現了。」
「他乘著一葉扁舟,施展奇異遁法,將我們帶離死亡海域。」
「之後數百年,我們隱匿於此。」
「每當危急關頭時,那位道人總會伸出援手。」
「他只說自己喜飲黃粱美酒,自號黃粱道人。」
黃粱道人……
陸川眉頭微挑。
這位黃粱道人倒像個神出鬼沒的高人,只是這關照方式有些隨緣,並未幫他們根除災難。
而且看樣子,對方也奈何不了那污穢海眼。
「至於我們為何渴求淨水……」
提到這件事,敖丁頓時滿臉無奈。
「如今東海萬裏海域已無半點乾淨水源。」
「尋常雨水也化作毒血之雨,我龍族乃至高水族,若無靈水滋養,血脈便會退化衰亡。」
「我們只能冒險去龍王廟尋找殘存淨水。」
「方才春花母子便是因此泄露行蹤,慘遭追殺。」
陸川心中瞭然。
這解釋了他們重度缺水的原因。
同時他也確定,終焉、星火兩大軍團掉入這個副本,遭遇的敵人必然也是那些失去神智的傀儡大軍……
甚至,可能已與海眼中的大妖交手了。
「原來如此。」
陸川微微頷首,再次看向敖丁以及眾人。
「剛剛聽海娃所說……」
「我要找的那些人,可能在西邊?」
敖丁思索片刻道。
「不錯,大軍確實往西去了。」
「要是仙君想去西海方向,在這死海上怕是步履維艱。」
「據老朽所知,東海之濱隱居著一位漁丈人,最是知曉海邊情況,唯有找到他,才能安全橫渡死海。」
「漁丈人?」
陸川默默記下了這個名號。
就在此時。
砰!!
村落外圍結界轟然破碎。
一股濃烈的腥臭妖風席捲而入。
「敵襲!」
警報聲中,上百道黑影從缺口處蜂擁而入。
它們甲殼破損,眼冒紅光,正是已經失去神智的龍宮舊部。
而在傀儡大軍前方,站著一個醒目的佝僂老頭。
他身穿破損的暗綠色官袍,頭戴歪斜烏紗帽,背負著一個布滿腐爛斑塊的巨大龜殼。
老頭只是看了一眼……
就瞬間鎖定了錯愕的敖丁。
皺巴巴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聲音尖利如刀。
「嘖嘖,敖丁太子,好久不見。」
「這幾百年,您可真是讓老臣好找啊!」
「龜丞相!!」
熟人相見,分外眼紅!
敖丁如遭雷擊,渾身劇烈顫抖,直接咬牙切齒。
「我父王待你恩重如山!」
「你為何要助紂為虐,對我等趕盡殺絕?!」
顯然……
那就是曾經龍王手下的第一謀士,龜丞相。
而這位昔日的龍宮丞相,也已被污水魔化。
【遭遇A級BOSS·腐皮丞相!】
【警告!該目標已遭受災厄膿水深度污染,極度危險!死亡後有極高概率爆發大範圍污染性屍水,請謹慎應對!】
「腐皮丞相?」
陸川淡淡一笑。
看來即便是修成妖仙的龜丞相,也逃不過龜類常患的腐皮病啊。
不過今天遇到自己……
要面對的可就不止是病,而是死了。
陸川掃過洶湧而入的傀儡大軍,最終落在一臉獰笑的腐皮丞相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正好。
光聽敖丁的一面之詞還不夠。
眼前這位A級BOSS,看著是個不錯的詢問對象。
只是自己詢問的方式,可能需要稍微特別一點。
比如……
扒皮抽筋。
奪魄搜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