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
一瞬間,陸川腦海閃過無數疑問。
誰要成仙?
以什麼方式成仙?
成的又是什麼仙?!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開口問道。
「白澤君,你說的這個成仙……」
「該不會是指那種,需要經歷什麼寒冰獄、火坑獄、抽腸獄、剜心獄、拔舌獄……」
「或者去殺對應的五個人魈,最後才能功德圓滿……」
「甚至連煉丹爐都能擺錯的那種路數吧?」
陸川想起了之前在現實世界看過的電影……
好像叫什麼《重瞳》《唐人大偵探》……
而聽到陸川半認真半調侃的疑問,白澤卻笑了出來。
他摘下鼻樑上那副金絲眼鏡,用衣角輕輕擦拭,隨後既無奈又好笑道。
「我的主公啊……」
「你成的是什麼神仙?」
「嗯?」
陸川一愣,沒想到白澤會反問,下意識順著話頭道。
「我?」
「升屬性,買裝備,做任務,不對……」
看到白澤臉色一僵,陸川馬上撤回,又補充道。
「是感悟天地大道,突破凡俗桎梏,最後肉身成聖……」
「成的是白日飛升之仙。」
白澤點了點頭,將眼鏡重新戴上後,開始認真解釋。
「主公,咱們要麼就是白日飛升,成就天仙,要麼就是修煉有成,成就地仙。」
「而您剛才說的那種……」
「最多也只能成就個最下乘的鬼仙,甚至連鬼仙都算不上!」
「像那種屍解仙,根本沒資格來開這個會,怪不得會塞車!」
「咳咳……」
陸川臉皮一紅,有些尷尬。
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如果成仙的路子只是簡簡單單殺幾個人,搞點不可描述的儀式,甚至最後還需要外力來擊殺自己才能蛻變……
這種成就的仙,能有什麼大能耐?
恐怕還不如血槐鎮上的黃皮子厲害!
「那……」
「白澤君你說的這個成仙,究竟是……」
只見白澤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道來。
「主公,佛家有一種觀點認為……」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天人,或者說天神……」
「他們雖然擁有遠比凡人漫長的生命,享受著凡人無法想像的福報……」
「但他們,依舊沒有跳出六道輪迴,仍在三界之內。」
「當福報享盡,壽元將終之時,這些天人便會顯現出五種不可逆轉的衰敗之相。」
「這便是,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
陸川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倒是略有耳聞。
放到一些修仙小說里,可以類比為修仙者的天劫,是必須經歷的一道坎,渡不過就身死道消,或者走火入魔。
「不錯,正是天人五衰。」
白澤肯定地點了點頭,開始詳細闡述。
「這五衰,依次為……」
「衣服垢穢、頭上華萎、腋下汗流、身體臭穢、不樂本座。」
一邊說著,白澤一邊示意陸川來到書桌前。
陸川走近一看,不由得有些驚訝。
只見書桌上,不知何時已被白澤鋪開一張白色宣紙,上面洋洋灑灑寫滿了大災變的種種記錄。
顯然,這些都是他在說話這會兒功夫寫的。
「主公,您請看。」
「第一波怪物潮,出現的是B級副本《魔水滸》。」
「《魔水滸》里最主要的角色,就是那群對抗朝廷的梁山好漢,以及方臘等起義軍。」
「主公,您想想,這群人的身份是什麼?」
陸川自然是脫口而出。
「反賊。」
「不錯,正是反賊。」
白澤用力一點頭,指向了桌上宣紙的第一段文字。
「而天人五衰的第一衰,衣服垢穢。」
「指的是天人原本永遠一塵不染的華服,突然開始沾染凡塵污垢,變得骯髒破損。」
「對應到《魔水滸》,那些反賊不就是出現在天子龍袍或錦繡江山之上的污點嗎?」
「他們帶來的戰亂和血氣,就是污穢本身。」
陸川若有所思。
不錯,當初致使一百零八好漢魔化的,就是某種污穢血氣。
很快,白澤手指移向第二行記錄。
「第二波怪物潮,出現的是A級副本《人蛇村》。」
「按照主公您的描述,這場大戰本質上是天照為了復活其弟須佐之男,而精心策劃的一場千年儀式。」
「原本的劇本,應該是源蒼介斬殺八岐大蛇,立地成佛,不對,蛻變成神。」
「可是,源蒼介非但沒有按照劇本去斬殺邪神,反而與象徵污穢、災難、墮落的八岐大蛇融為一體了。」
「這不正對應了天人五衰的第二衰,頭上華萎嗎?」
「天人頭頂的寶冠,開始枯萎凋謝、失去光彩……」
「源蒼介的墮落,就是這頂華冠枯萎的表現啊!」
陸川瞳孔微縮,心中明悟閃過。
之前,他確實沒有將兩次怪物潮聯繫起來思考……
但現在被白澤這麼一點,一條線索漸漸浮出水面。
「而第三波怪物潮……」
「也就是您剛剛經歷的S級副本《八仙煮海》……」
「或者說,是災厄膿水引發的災難。」
白澤的手指指向了第三次記錄。
沒等白澤說完,陸川已經順著思路接了下去。
「這些災厄膿水,是從灰色地帶自身流淌出來的。」
「它們帶著腐朽的特性,侵蝕萬物,製造鬼域……」
「這正好對應了天人五衰的第三衰,腋下汗流。」
「天人本是清淨無垢之體,但在衰敗時,卻會從腋下流出凡夫俗子一樣的污濁汗水。」
白澤臉上露出了欣慰笑容,儼然孺子可教也。
「正是如此,主公果然一點就通。」
解釋完前三次怪物潮與天人三衰的對應,白澤神色漸漸嚴肅。
他小心拿起陸川帶來的那張神諭,放在了第四項記錄。
「主公,您得到的這段神諭……」
「並非無的放矢,也不是什麼恐嚇。」
「它實際上就是對第四波怪物潮的預示。」
白澤指著那段《啟示錄》的文字,逐字分析道。
「第四印、騎白馬的騎士、代表死收割命……」
「這描述的,正是天啟四騎士中的第四位……」
「死亡騎士。」
「而死亡騎士往往象徵著大規模審判和災難,這種災難常常以多種形式並行,其中就包括了……」
這一次,陸川幾乎和白澤異口同聲。
「瘟疫。」
說完,兩人對視一眼,陸川則繼續沉聲道。
「而天人五衰的第四衰,身體臭穢。」
「指的是天人原本周身散發異香,但衰敗至此,異香盡散,肉體反而會開始散發出屍體惡臭。」
「這種惡臭與死亡騎士帶來的瘟疫,完美契合。」
「或者說,瘟疫就是身體臭穢的某種具體表現。」
直到這一刻。
陸川腦海里模糊的線索瞬間清晰,串聯成了一條令人毛骨悚然的邏輯鏈。
他抬頭看向白澤,聲音無法不震驚。
「白澤君,你的意思是……」
「我們所在的這個灰色地帶,這個人間界副本……」
「它本身,就是那個正在經歷天人五衰的天人?!」
「這場席捲一切的大災變和接連爆發的怪物潮……」
「其實就是這個天人在經歷衰敗之劫?」
「是它從現有狀態向某種更高層次蛻變過程中……」
「必然產生的劫難?!」
白澤臉色無比凝重,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不錯,主公。」
「而且,這並非第一次。」
白澤的手指移向二十年前那場大災變的記錄。
「按照主公您提供的歷史記載。」
「上一次大災變爆發時,最終是李萬里和八神強行闖入歸墟,阻止了怪物潮的升級。」
「正是因為他們的打斷,使得灰色地帶沒有經歷最後的第五衰,不樂本座。」
「但即便如此,僅是經歷了前四衰的衝擊,也足以讓這片土地元氣大傷……」
「直接導致了眼下長達二十年的衰敗期。」
「而名字,也從人間界變成了灰色地帶。」
白澤嘆了口氣,眼裡閃爍著憂慮。
「而現在,二十年過去了。」
「這個衰敗過程又重新啟動了。」
「如果主公您,沒有像二十年前李萬里那樣強行中止大災變……」
「而是選擇了硬扛,乃至解決了第五波怪物潮……」
白澤深深咽了口唾沫,臉色依然陰沉如水。
「那非但不是什麼好事……」
「反而是天大的壞事啊!」
陸川瞳孔驟縮,身體微微發涼。
他瞬間明白了白澤話里的潛台詞。
這天人五衰,或者說這場大災變……
對灰色地帶這個天人而言,本身就是一場來自上天的考驗!
就像修仙者要經歷雷劫淬體,才能夠脫胎換骨,羽化飛升。
如果他們這些寄生在這個天人體內的生靈,為了保護自己,一次次成功抵禦了這些衰敗和考驗……
那豈不是相當於……
他們這些寄生蟲,幫助宿主完成了進化?
一旦這個宿主真的在他們的幫助下,安然渡過了全部五衰,完成了某種飛升……
那麼,一個成仙了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它還會是現在這個灰色地帶嗎?
還會允許玩家在此寄生嗎?
玩家們是會隨著世界飛升而一起雞犬升天……
還是會被當成垃圾,徹底淨化、排斥甚至抹殺?!
這就好比一顆隕石即將撞擊地球……
人類為了自保,不得不去炸毀這顆隕石。
可如果,這顆隕石撞擊地球,本就是某種宇宙對地球的考驗……
人類炸了隕石,看似保護了自己。
但地球因為渡劫成功而成精了,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星球意志……
對人類而言,是福是禍,誰又能預料?
簡直細思極恐啊!
「白澤君……」
陸川沒辦法冷靜了,他緊緊盯著白澤,一字一句道。
「你相信一個副本,一片天地……」
「能成仙嗎?」
聽到這個問題,白澤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良久,才苦笑了一聲。
「主公,如果您要我相信……」
「這場大災變是一個世界在進行渡劫成仙……」
「還是要我相信,一切是一個外星人在幕後操控……」
白澤推了推眼鏡,搖了搖頭。
「那麼,我絕對不會選擇外星人。」
「在道教中,大病是成仙的必要條件。」
「人在大病之中,才能大徹大悟,明心見性。」
「如果這個世界是活的……」
「或許,亦是如此。」
白澤深深看著陸川,又補充了一句。
「至於我們究竟還要不要繼續去對抗大災變,去幫助這個天人渡劫……」
「是賭一把雞犬升天,還是避免可能的世界反噬……」
「是戰,是和,是順,是逆……」
白澤雙手抱拳,語氣重若千鈞。
「全看主公您一人之抉擇了。」
「這一百八十萬玩家的性命……」
「這無數副本億兆生靈的未來……」
「乃至現實《世界》最終的歸宿……」
「皆繫於您一人之手了。」
「一切,請主公定奪。」
壓力……
突然如山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