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彭萬里與魏江正在策劃奇襲魏州的同時。
另一邊，魏州與秦州邊界線的地下至深處。
「袁隊……」
一處臨時挖出來的洞穴內，燈影綽約，光線昏暗，勉強映照出幾張疲憊面孔。
垂頭喪氣的吳鋒……
眼睛哭腫的常玲……
以及第三大隊僅剩的幾十人，氣氛一片沉悶。
當然……
還有那個背靠牆壁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抱著一個人彘模樣東西的楊天明。
毫無疑問，這個只剩一個腦袋和半個上身，勉強還吊著一口氣的人彘……
就是袁大紅。
雖然大家都震驚於楊天明這個平時吊兒郎當的傢伙，竟然能從那種絕境裡把人救回來……
但傻子都能看得出……
袁大紅已是回天乏術，命不久矣了。
為了救他，他們已經用光了所有治療道具，但依舊是收效甚微，根本做不到讓袁大紅生死人肉白骨。
畢竟，袁大紅本身是妖王級玩家，肉身無比強大……
想要讓他斷肢重生，除非是人參果、太上老君的九轉金丹那種級別的東西……
否則，其他一切免談。
所以，他們現在只能圍在這裡，眼睜睜看著袁大紅越來越弱，等待他留下遺言。
「咳咳……」
正在這時。
彌留之際的袁大紅咳嗽一聲，再次噴出一大口黑血，直接染紅了楊天明的道袍前襟。
而楊天明卻仍然面無表情，像是一尊木雕泥塑，對身上血污毫無反應。
袁大紅見狀，似乎有些無奈。
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流出了更多血沫。
「天，天明……」
「沒想到，我要先你一步了。」
「咳咳，真是不稱職的老師啊……」
他斷斷續續說著，目光漸漸渙散。
「以前在警校……」
「你小子，最刺頭……」
「總問我，啥時候能坐上我的位置……」
「現在，它，歸你了。」
話音剛落。
所有人腦海里都出現了一道提示。
【玩家袁大紅已將第三大隊指揮權限交於玩家楊天明！】
【其所有裝備道具一併強制轉移！即刻生效！】
什麼？！
果然，除了楊天明以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誰都沒想到……
袁大紅趁著最後這點時間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整個隊伍的權力和責任……
交給了一直以來都像個局外人，對一切漠不關心的楊天明！
在所有人看來……
無論實力、資歷還是人望，吳鋒都應該是無可爭議的接班人！
袁大紅也一直將其當作副手和繼承者來培養。
儘管楊天明在現實世界是警校傳奇，天賦高超……
可從他妹妹死後，他的心也就跟著死了，天天擺爛，能混就混，完全看不出半點能領導眾人的樣子！
袁隊……
難道是重傷之下，神志不清了？
但更令人震驚的是，作為正牌接班人的吳鋒在短暫震驚後，只是死死咬了下嘴唇……
竟第一個低下頭，對著楊天明的方向，沉聲道。
「謹遵袁隊遺命。」
「第三大隊副隊長吳鋒，見過楊隊。」
他沒有去看楊天明，而是看著袁大紅，眼眶通紅。
他一帶頭，常玲和其他隊員也紛紛對著楊天明表示。
不知道是不想讓袁大紅帶著遺憾離世，還是對袁大紅命令的習慣性服從壓過了疑慮。
然而……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託付，楊天明依舊無動於衷。
袁大紅對此，也只得無奈一笑，眼神里並無責怪，只有更深的歉意疲憊。
「天明，對不起……」
「小雅的案子，最後還是沒有查清……」
「是老師的錯……」
「我，我也沒有教好你……」
「沒能把你拉回來……」
袁大紅說著，拼著力氣想要抬起右手……
似乎還想和以前在警校時那樣，拍拍這個最讓他驕傲也最讓他頭疼的學生的肩膀。
但手臂抬到一半，便無力垂落下去。
其他人看到這一幕，心裡也不由生出幾分慍怒。
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袁隊都這樣了，就算有天大的仇怨，到了這個時候也該化解了吧？
至少……
給點反應，別讓他走得這麼心寒啊！
常玲更是忍不住，帶著哭腔喊道。
「楊天明！」
「袁隊他，你就不能……」
就在這時，眼看袁大紅即將撒手人寰。
楊天明的嘴唇竟然難得地動了一下，吐出了幾個字。
「值嗎？」
「拿命去救那些不會感恩的人。」
「到頭來，又有什麼意義？」
袁大紅似乎聽到了，瞳孔微微動了一下。
他用最後的氣音苦澀回應。
「意義……」
「也許，真的沒有意義吧……」
「不過……」
「我願意。」
楊天明眉頭皺了一下。
正在這時……
「袁，袁叔叔……」
「謝謝袁叔叔……」
「袁叔叔你不要死，嗚嗚嗚……」
三道小小哭腔隨著踉踉蹌蹌的腳步聲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兩男一女，三個七八歲的孩子。
他們臉上掛著淚痕，互相攙扶，跌跌撞撞走到近前。
正是袁大紅拼死救下的三人。
看到他們出現，袁大紅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他就知道……
天明這孩子嘴硬心冷，終究還是救了人。
「天明……」
「謝謝……」
而三個孩子看到袁大紅這副慘狀，更是嚇得渾身發抖。
但還是在常玲的示意下，跪在楊天明面前，一邊哭一邊磕頭。
「謝謝大哥哥救了袁叔叔……」
「謝謝大哥哥救我們……」
楊天明看著跪在面前的孩子，眉頭皺得更深了。
並且，眼神里多出了幾分厭惡。
正在這時。
角落裡一個留著黑色齊劉海、容貌精緻的美女，正緊緊盯著楊天明的側臉。
她看著對方蹙起的眉頭，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東西，內心正在天人交戰。
「可惡……」
「這可是教團長親自點名要的任務物品……」
「我月亮潛入紫杉谷，九死一生才偷出來……」
「總共就兩瓶，每一滴都珍貴無比，要是就這麼用了……」
她邊說著，邊再次看向楊天明。
「可是……」
「如果不救袁大紅……」
「天明哥他真的會傷心吧。」
下一秒，她像是下定了決心。
一步從陰影里走出，聲音打破了寂靜。
「天明哥，我可以救袁隊長。」
嗯？！
不出所料，所有人都震驚地抬起了頭。
說話之人，正是那個在這個副本才臨時加入他們團隊，自稱蕭楚楚的女玩家。
「蕭小姐，你在說什麼？」
「你有辦法救袁隊？是真的嗎？！」
常玲第一個激動地站起身，衝到蕭楚楚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胳膊。
雖然蕭楚楚加入時間不長……
但幾次危機中，她都展現了過人的機智和判斷力，顯然不是信口開河的人。
眼下，她說能救袁大紅……
說不定，真有幾分可能！
楊天明也終於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蕭楚楚。
他那張死人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情緒波動。
蕭楚楚卻無視了常玲，也無視了其他隊員的熱切。
她的視線……
自始至終，都只在一人身上。
很快，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
蕭楚楚緩緩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湊近了一些。
俏臉上綻放出一個只對楊天明才有的狡黠明媚笑容。
「天明哥，我可以救袁隊長……」
「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
眾人一怔，但很快更激動了。
別說是一個條件，只要能救回袁隊……
就算是十個一百個，他們也會答應！
但傻子都看得出來……
蕭楚楚願意救袁大紅，根本不是什麼出於團隊感情或者同情，她單純就是為了楊天明一個人！
這件事如果楊天明不點頭，那麼誰說也不好用。
「楊天明！」
下一秒，吳鋒抬起手，咬牙切齒道。
「只要你答應救袁隊……」
「我吳鋒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
「你說一，我絕不說二！第三大隊上下，都聽你的！」
常玲也再次看向楊天明，眼中含淚，聲音哽咽。
「小楊，算姐姐求你了，行不行？」
「袁隊他，你不能看著他死啊！」
「你也知道，當年小雅那件案子不是袁隊一個人的錯！」
「是那對被小雅救的母子，事後反口不認帳，咬死了是意外……」
「沒有證據，袁隊也不能定罪那幾個人販子……」
「你放心，要是有機會回到現實……」
「不用你出手，姐姐親自幫你殺了那對母子！」
「一定，一定讓小雅死得清清白白！」
「夠了！！」
聽到小雅和人販子幾個字，楊天明直接應激了。
那雙一直空洞的眼睛，驟然兇狠煩躁，殺機已然畢露。
蕭楚楚則默默記下了小雅這個名字。
看來，天明哥的妹妹就叫楊小雅，而且似乎是因為從人販子手裡救了一對母子才死的……
結果，被救者反咬一口？那對母子不承認？
導致袁大紅無法定罪，還他妹妹清白？
「呼……」
楊天明深吸了幾口氣，再次看向跪在地上的三個孩子。
最終，他像是認命了，淡淡開口道。
「袁大紅，既然你說……」
「這些人會感恩，值得你拿命去救……」
「好，我就讓你親眼看看，他們為了活著，什麼都幹得出來……」
「哪怕是剛剛救過他們命的人，轉眼就能為了自己捅刀子。」
「人性，本惡。」
可惜，袁大紅已經意識模糊，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了。
下一秒，楊天明直視著近在咫尺的蕭楚楚，沙啞開口。
「我答應你。」
「你要我做什麼？」
「重新動起來。」
聽到楊天明終於鬆口，蕭楚楚臉上笑容更燦爛了。
她看得出來，楊天明嘴上不依不饒，找了那麼一大堆理由……
但內心深處，終究還是在意這個師父。
死傲嬌，刀子嘴豆腐心。
而這也正是她想要達到的目的。
她眼珠子滴溜一轉，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
「我的條件很簡單。」
「我要你從現在起，到離開這個副本之前……」
「所有事情，都得聽我的安排，而且……」
她笑了笑，把手背在了身後，
「跟我說話的時候，要看著我的眼睛！」
「不許躲！」
你……
楊天明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哪裡是什麼救人的條件……
分明是要他成為對方的跟班乃至僕人！
而且……
「我知道，天明哥。」
蕭楚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語氣忽然溫柔起來。
「你不敢看我，不敢理我，躲著我……」
「是因為我長得像你妹妹，對嗎？」
楊天明身體一僵。
顯然被對方說中了。
「不過你放心……」
「你不說，我也會自己找到答案的。」
下一秒，不等楊天明反悔，蕭楚楚已經伸出了右手。
掌心攤開，赫然一個大家都熟悉的試管。
裡面裝著的是一瓶璀璨奪目的金色液體。
「這是……」
「奧丁之血？！」
「而且濃度很純！」
吳鋒倒吸一口涼氣，脫口而出。
常玲和其他隊員也瞪大了眼睛，意識到了什麼。
他們這才明白，蕭楚楚救袁大紅的方法是什麼……
那就是把他轉化成阿薩神族！
以此來吊住他的命，修復他的軀體！
而常玲在震驚之餘，忽然皺緊了眉頭。
在紫杉谷的行動中，正是這個蕭楚楚不經意間引導他們發現了實驗室，並且毀屍滅跡……
難道，她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瓶奧丁之血？
她到底是什麼人？！
「袁隊長……」
「既然當不了人……」
「那麼，就只能請你……」
蕭楚楚晃了晃手中的試管，神血蕩漾不止。
「以怪物的身份，繼續活下去了。」
說罷，她將藥瓶遞向了楊天明。
而楊天明在沉默兩秒後，也伸出手接了過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楊天明小心翼翼在袁大紅嘴唇上滴了一小下。
【警告！玩家袁大紅正在使用道具：至純奧丁之血！】
【玩家身體素質全面增長，致命傷勢開始迅速修復！】
眾目睽睽之下，奇蹟發生了。
只見袁大紅的死人臉，竟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血色。
他被攔腰截斷的傷口邊緣，肌肉組織瘋狂蠕動，分明是要長出新的手臂和下身！
「嗯……」
並且，袁大紅也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了一下，隨即在感受到那股強大的力量以後……
他瞬間明白了什麼，眉宇間多出了一分痛苦悲哀。
但好景不長。
【警告！！】
【由於使用奧丁之血，袁大紅正在向阿薩神族轉化！】
【轉化過程中，有極高概率被奧丁同化，最終可能喪失自我意識，成為一具神族傀儡！】
【同時，因其當前傷勢過重，需要更多至純奧丁之血！】
「呃啊……」
袁大紅喉嚨悶哼不斷，他右手忽然攥緊，手背青筋暴起，皮膚已然完全化為金色。
可血肉卻停止了生長，似乎能量不夠了。
眼看情況不對……
楊天明眉頭緊鎖，又準備再滴入一滴。
豈料，就在這時。
「血……」
「神血！給我！」
「快給我！我要！」
一道嘶吼聲突然響起。
緊接著，一道瘦小黑影從旁邊撲了過來，目標直指楊天明手中那瓶奧丁之血。
嗖！！
楊天明反應極快，手腕一翻。
不光避開了那隻小手，也把神血藏到了一邊。
而眾人看清了撲來之人後，也全都傻眼，呆若木雞。
因為……
撲上來搶奪奧丁之血的，赫然是三個孩子中……
年紀稍大的那個男孩！
他死死盯著楊天明手裡的神血，還在渴望大喊。
「給我！！」
「給我神血！王八蛋，快給我！」
而另外兩個孩子雖然沒有撲上來，但也蜷縮在角落，眼巴巴看著神血，分明也是無比垂涎。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哼。」
楊天明目光冰冷，瞥了一眼三個孩子。
又看了眼剛剛恢復一絲意識袁大紅，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老師，你看……
人性本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