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兩人已回到拉墨斯的住處。
和其他主神的奢華宮殿、瓊樓玉宇完全不同……
他的居所,只是一座拔地而起、直通天頂的黑色高塔,外觀像是一把倒插大地的墨色巨劍。
看上去很簡單,卻也帶著一種深沉莊重的肅殺之氣。
而熟悉拉墨斯的人都知道……
在他尚未成為冥主之前,就已經是【戰車】之下的軍事第一人,手握著實打實的軍權和無數軍隊……
可他為人從不鋪張浪費,甚至可說節儉到了極點。
在外行軍打仗,他也和魔血軍們同吃同住,從不貪慕虛榮富貴,向來以最嚴苛的標準要求自己。
這放在塔羅神庭里已經無比罕見……
哪怕放在整個歸墟,也堪稱一個異類。
因為在這個遊戲裡,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
說不定前一秒還位極人臣,後一秒就化為冢中枯骨,屍骨無存。
正因如此,幾乎人人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恨不能把能享受的統統享受個遍。
可偏偏,拉墨斯不需要這一切。
當然,也正是因此……
那些想拉攏他、想腐化他、想尋找他弱點的人無一得逞,他堪稱無懈可擊。
而此刻,就在這座死亡高塔的最頂層。
一間完全密閉的小型圖書館內,拉墨斯正面對著排堆滿書籍的書架,和身後的拉哈特進行著對話。
「你的意思是,那個大岳丸告訴你……」
「諸神之戰的真相,其實是八神因為對萬界的態度分歧,分成了兩大陣營,從而爆發內戰……」
「而他們打了個平手,才會在隕日界沉寂了這麼久……」
「如今,其餘七神已相繼歸來,唯有天主和李萬里……」
「永遠葬身在了那裡,對嗎?」
面對拉墨斯條理清晰的分析,拉哈特自然點了點頭。
而且,在和大岳丸談過之後,他又多方搜集消息,花重金買了情報……
雖然多少有些偏差,可最終結論都大同小異。
而女祭司今天在會議上也已親口承認了這件事……
天主,有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就算不死,那和死了又有何區別?
最重要的是……
「兄長,您該作出決定了。」
「塔羅神庭看似蒸蒸日上,穩坐天界第一勢力的寶座二十餘年,可這世上從沒有哪個王朝能永垂不朽……」
「沒了天主,僅憑已受重傷的地主和您一人……」
「是根本扛不住月隱院組織的那支聯合大軍的!」
「還有那個揚眉,以他玩弄九靈元聖於股掌之間的手段,八成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亂世梟雄……」
「他肯定樂於見到塔羅神庭這頭巨龍轟然倒台,他們這些來自人間界的蟲子……」
「才好分上一杯羹,再順著往上爬一爬啊!」
「不僅是他,現在人人都在等著分食塔羅神庭的屍體……」
「難道,您真的要跟著這艘大船一同陪葬嗎?!」
拉哈特這番話可謂是情真意切,懇切至極。
不僅是他,恐怕今天會議上的大多數人也都是這麼想的。
只是礙於忠誠,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才不好開口。
可私底下,又有誰敢說自己真願意跟塔羅神庭一同赴死?
然而,拉墨斯依舊沒有回頭。
他只是緩緩抬手,從面前書架上取下一本書。
封皮和書頁都已微微泛黃,邊角滿是翻折和指印磨損的痕跡。
顯然,這本書,他時常翻讀。
書名《名人傳》,又稱《巨人三傳》。
講的是羅曼·羅蘭筆下的人物傳記……
分別記述了音樂家貝多芬、畫家米開朗琪羅、作家列夫·托爾斯泰,這三位巨匠苦難而坎坷的一生……
以及他們以精神寄望與藝術熱忱,譜寫出的英雄讚歌。
拉墨斯一邊翻著書頁,一邊再次開口詢問。
「拉哈特,你還記得……」
「我在塔羅神庭是什麼職位,又做的是什麼差事嗎?」
拉哈特目光一怔,眼神竟有些錯愕。
他像是也察覺到了什麼,表情頓時古怪起來,可終究還是老實說了。
「戰車身為神庭的軍事統帥……」
「負責對外征戰,震懾宵小,為神庭開疆拓土。」
「而您,作為神庭的戍邊將軍……」
「負責守衛疆土,抵禦外敵,而這外敵之中最大的那一支,便是……」
拉哈特猶豫了一下,重重嘆了口氣。
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吐出了那三個字。
「月隱院。」
嘩啦。
拉墨斯默默翻過一頁,同時開了口。
「不錯,這些年來和我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他們。」
「也正因如此,我才最清楚他們慣用什麼把戲,更明白那個天照在打什麼主意。」
「月隱院看似從未挑起過大戰,也從來沒對咱們發起過什麼像樣的衝鋒。」
「可這明里暗裡的騷擾,又何止幾十上百次?」
「這些年來,我已見過太多人被他們誆騙、被他們奴役,最後不是淪為祭品,就是成了上門送死的冤大頭。」
「你明知他們這次是在利用你,卻還要往上撞……」
「我看,你是被成神二字迷了眼,徹底失去自我了。」
「更何況,我和他們鬥了這麼多年,你現在卻叫我投降……」
「不覺得,很可笑嗎?」
聽到拉墨斯這番略帶訓誡的勸解……
拉哈特臉上也有些羞紅,卻還是不死心。
因為,就算兄長說得都對,月隱院是在利用他……
可如果不投靠天照,他們就能在這場天災里活下去了嗎?
「兄長,東國有句古話……」
「叫識時務者為俊傑,您讀了那麼多書,該比我更懂明哲保身這四個字。」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是愚,不是忠。」
「況且,以眼下形勢,神庭分明是必敗無疑。」
「您又何苦自討苦吃?難道您就真不想再進一步……」
「坐上天主、地主所在的那個位置嗎?!」
轟隆!!
此話一出,整座死亡高塔似乎都為之震顫了幾分。
拉哈特眉頭一皺,下意識攥緊了拳頭,他很清楚這是兄長的情緒在劇烈波動。
可他還是梗著脖子,不願就此服輸。
啪嗒。
很快,就見拉墨斯合上了那本《名人傳》,終於轉過身來,望向自己這個執迷不悟的弟弟。
他那一雙眼睛也已盡數化作墨色,沉寂如水。
可就在這潭死水之中,又似有一絲細微的波動,像是強壓著性子對拉哈特作出最後的解釋。
「拉哈特,你還記得二十多年前……」
「我才剛剛三轉,你還只是二轉的時候嗎?」
「那時,你我身處那個眾星雲集、天才輩出的時代,簡直渺小如螻蟻、卑微如塵土……」
「所有人都在爭著投靠那些有望成神的人。」
「可無論是阿波羅、八岐還是凱撒,他們招攬的門檻,最低都是四轉。」
「論實力,你我根本望塵莫及,只能繼續在地里爬著,被別人踩頭。」
「然而,就在某一天……」
拉墨斯提起舊事,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死人臉上竟然有了一絲鬆動,語氣里也染上了情緒。
「那位有史以來第一位成神的天主……」
「正要建立一個名為塔羅神庭的組織,招兵買馬,廣納賢才。」
「我本不抱希望,卻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被選中,還得到了一張小阿卡納牌。」
「後來,我也曾斗膽問過天主陛下,當初為何偏偏選中了我,而得到的答案是……」
「祂看到了我的靈魂。」
「祂說,我是一個忠誠的人。」
拉哈特愣了一下。
這件事,拉墨斯和他說過很多次了。
而他自己,後來也正是靠著拉墨斯的關係,才加入了塔羅神庭,拿到了如今這張審判牌。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忠誠之人,不代表永不背叛……
難道就因為忠誠二字,便要被困上一輩子嗎?
況且,他們至今都未曾見過天主的真面目,對方始終藏在一團迷霧裡……
身為冥主的兄長,又何必對這麼一個遮遮掩掩的人……
如此死心塌地?!
拉墨斯沒有理會他,只繼續講著往昔。
「天主陛下說,祂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人。」
「但在此之前,祂要守好自己和那個人的家園,保護好他們的子民,不許任何人踐踏這裡的一草一木。」
「而祂也並非空口白話,真的就建起了塔羅神庭,給了數十億乃至上百億人一個家。」
「我也由一個微末之人,一路走到今天。」
「可以說,我今日所有都是天主陛下所賜。」
「而塔羅神庭不止是祂的家,也是我的家,我已在這裡生活了二十餘年,也守護了它二十多年。」
「所以……」
拉墨斯深深望了拉哈特一眼,情緒有些複雜。
這些話既像是對拉哈特說,又像是對他自己說。
「誰都可以去倒天主,唯獨我不能。」
「我可以不要什麼神祇的虛名,卻不能去做那個叛徒小人。」
「旁人都說,我是一條看管墳墓的好狗,其實他們說中了。」
「我成神和戍邊,為的就是守住這個家,守住你也守住他們。」
「如果這一切都沒了,那爬得再高,又有何意義?」
拉墨斯重新望向書架……
眼神也由墨色,緩緩恢復清澈。
他幽幽嘆了口氣,仿佛藉此表明心志。
「你方才說,東國有一句古話……」
「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碰巧,我也記得一句……」
「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