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這裡……
拉哈特也終於明白,自己的哥哥不可能再回頭了。
他是真的要和塔羅神庭一同赴死,為天主殉葬了。
而拉哈特細想之下,又覺得有幾分可笑。
明明是擁有死亡神格的死神,明明能從死亡中無盡汲取神力,卻偏偏不喜歡殺戮……
甚至稱得上慈悲,只想用這份力量去守護。
這還叫什麼死神?
乾脆叫活佛得了!
可拉哈特還是想做最後一番嘗試。
他今天前來談判,一來是為自己的成神大夢,二來就是想保全對方的性命。
他和拉墨斯到底是親兄弟,他也不是什麼冷血無情之人,終究還是放不下這份骨肉親情。
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拉墨斯去送死。
那樣,自己就真要淪為孤家寡人了。
「兄長,我理解你……」
「也明白,你不會為月隱院的大軍去關閉無窮燭龍。」
「可我還是希望,你能再考慮一下,別在一棵樹上吊死。」
「哪怕不背叛神庭,也別傻乎乎地為這份忠誠搭上性命。」
「至少,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啊!」
面對拉哈特的提醒,拉墨斯心頭一顫。
他似乎陷入了極大的糾結,不知該如何是好。
可一想到死亡高塔之外的塔羅神庭,想到這顆星球上生活著的無數子民,他最終還是狠下了心。
「你說得對,拉哈特。」
「只要你還在,我就還有弱點。」
「說不定到了那一步,我會因為你而分神,甚至被月隱院徹底拿捏住。」
「所以……」
什麼?!
剎那間,拉哈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他發現,剛剛還風輕雲淡的拉墨斯,一雙眼睛再度攀上墨色,周身也散發出深邃枯竭的氣息。
像是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尊雕塑……
乃至一個吞噬一切生命的黑洞。
「不,不要……」
「兄長,您不能這樣!!」
「拉墨斯,究竟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再進一步,這有什麼錯?!」
「你非要變成孤家寡人,為了那份愚忠,連自己唯一的弟弟也要殺嗎?!」
拉哈特不是傻子……
一眼就看出,拉墨斯已經動了殺心。
他既震驚又恐懼,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哥哥竟然會為了不留破綻,來大義滅親!
可他也清楚,拉墨斯說得沒錯……
以自己凝聚出神格雛形的實力,哪怕遠不及那些主神,也絕對強過大多數人……
如果真的投了月隱院,加入那支聯合大軍,勢必會給塔羅神庭帶來巨大麻煩!
而如果陰主再以自己為要挾,逼拉墨斯投降,哪怕動搖不了他,也足以令他分心……
於情於理,自己今日,似乎都難逃一死。
因為,對拉墨斯這樣的人來說……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可是,就算這樣,自己也是他的親弟弟啊!
「兄長,不,求求你了……」
「別殺我,就饒我這一回吧!!」
「我是被大岳丸矇騙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我不會投月隱院,我只求你放我一條活路啊!!」
面對拉哈特聲嘶力竭的求饒,以及他後背已抵上書架、無路可逃的窘境……
拉墨斯腦海中,不由閃過他們兄弟間的一幕幕……
這個弟弟雖然總是闖禍,惹下不少麻煩,回回都要自己收拾爛攤子、擦屁股……
可無論如何,他都是自己的親弟弟……
是自己在這荒誕世界裡僅存的寄託之一……
自己,真要因為他一時受到蠱惑……
就親手了結了他嗎?!
此刻,拉墨斯耳邊,拉哈特的求饒聲還在傳來,他的內心也在一遍遍經受著拷問。
終於,就在死亡氣息攀升至某個頂點時……
嘩啦!
無數從拉墨斯身上延伸出的墨色,驟然一收,盡數消散。
整個微型圖書館,也重歸寧靜。
「呼,呼……」
劫後餘生的拉哈特心有餘悸,眼裡寫滿慌亂。
他知道,拉墨斯還是心軟了,而自己也撿回了一條命。
誰曾想,沒等拉哈特找個由頭快速跑路……
啪嗒。
又是一股墨色龍捲憑空湧現,將他死死禁錮在原地。
而他耳邊也傳來拉墨斯低沉掙扎的聲音,讓他大腦再度空白,全然不知所措。
「你的靈魂已經不潔。」
「拉哈特,你的生死由不得我了……」
「能否經受住審問,全在你自己。」
嗯?!
未等拉哈特反應……
拉墨斯已帶著他飛出死亡高塔,朝某處而去。
拉哈特腦子嗡嗡作響,因為他分明已經認出……
對方要帶他去的地方,正是他們剛剛離開的……
眾神殿。
嘩啦!
這一次,當拉哈特再次進入大殿時。
殿內雖然沒了那些玩家土著,人也不過寥寥幾個。
可不同的是……
就在象徵最高權力的兩尊王座之上,有一張坐了人。
「地主陛下,擾了您的靜修……」
「實在抱歉!」
噗通!
拉墨斯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拉哈特一把扔在地上……
隨後,自顧自退到一旁,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看到拉哈特,殿內幾人也回過頭來,赫然是元老會的女祭司、戰車和隱士。
但最重要的,還是那位……
「地,地主陛下?!」
「您沒事啊,您還在啊……」
拉哈特顫抖著開口,早已驚駭無比。
因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王座上端坐的那位手持長劍的高貴女子,除了地主還能有誰?!
而且看她氣色,哪像剛剛女祭司等人所說的身受重傷?分明已恢復了不少氣力!
也就是說……
「釣,釣魚……」
「剛剛那一出,不過是他們做的一場戲……」
「什麼給盤纏送歸,分明是引蛇出洞、抓內鬼的大會!」
一瞬間,拉哈特就想通了一切。
原來地主的缺席不過是個幌子,那場半出殯的會議,也不過是為試探眾人的忠心……
果不其然,他們真釣上了魚。
而且,還是自己這條又肥又大的魚。
難不成,天主其實也沒死?還有機會回來?
想到此處,拉哈特渾身骨頭都軟了,冷汗不住外冒,撲通一聲便跪在了地主面前。
「地主陛下,我是一時鬼迷心竅……」
「我從未想過背叛神庭,我真的只是……」
「你不必再說了。」
王座之上,地主並未再給他解釋的機會。
似乎早已洞悉拉哈特的一舉一動,也早料到拉墨斯不會下死手。
而這,恰恰是她想要的結果。
「拉墨斯,你把他帶來……」
「想來是他已背叛了神庭,投靠月隱院了。」
此話一出,拉哈特頓時亡魂大冒。
如果在拉墨斯手裡他尚有一線生機,可落到地主手中,就半分可能也無了!
他今日,是死定了!!
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連動作都被徹底封死。
顯然,是地主的手筆。
早知會是這樣,他就不該回到塔羅神庭……
而是從吞天食府直接逃走,浪跡於十二星雲!
可拉哈特也明白,自己正是因為放不下拉墨斯,才會回來。
如果真放得下,也早就去月隱院了。
而面對地主的問話,拉墨斯沉默了。
「唉……」
看到這一幕,在場三人皆是心頭一嘆。
誰也沒想到,第一個串通外敵之人,竟然會是這位最忠誠的冥主的親弟弟……
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
但也正因如此,此事才無比棘手。
就連脾氣最火爆的戰車也眉頭緊鎖,不知該如何開口,去處置拉哈特這個叛徒。
地主微微頷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拉哈特。
「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麼好多說的了。」
「拉哈特,你的靈魂已污染,不再忠於神庭。」
「那我留你也無益,免得再釀出更大的禍亂。」
下一秒,地主緩緩抬起手中長劍。
劍尖直指地上的拉哈特,瞬間光芒大盛,憑空迸發出一股湛藍力量將對方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沒等拉哈特做出任何反應……
嗆啷!!
就見無數劍光肆虐,好似凌遲之刑,雨點一樣落在拉哈特身上,頓時綻出漫天血花。
「啊啊啊!!」
「不,不……」
拉哈特慘嚎不止……
眼睜睜看著自己從一具活人化作一具白骨。
而他彌留之際,還死死望著拉墨斯,眼神里既有痛苦哀怨,又藏著一絲莫名的悲涼。
仿佛在說……
兄長,現在,你真的沒有破綻了。
很快,拉墨斯也收到了一條提示。
【玩家·拉哈特已確認死亡!】
【您已永久失去與對方的聯繫!】
就見拉墨斯呆立原地,全然無語。
雖然他動手或者地主動手沒有什麼區別,他也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真的聽到拉哈特的死訊,他還是一陣茫然。
不過他也明白,這就是塔羅神庭的鐵律,別的玩家還只是在尋找退路……
而拉哈特卻已經和月隱院搭上了線,甚至還想來策反自己這個元老會成員……
企圖顛覆整座神庭,讓數百億人毀於一旦……
只接受凌遲的血肉之苦,已算是便宜他了。
誰曾想,就在拉墨斯痛徹心扉、失魂落魄之際。
嗖嗖……
卻有什麼東西幽幽從拉哈特的屍骨里飄了出來。
並最終凝成兩樣東西,化作光芒……
落到拉墨斯面前。
感受到似曾相識的氣息,拉墨斯忽然一怔。
果然,耳邊也傳來了地主不怒自威的聲音。
「拉墨斯,你檢舉叛徒有功。」
「且在拉哈特釀成大禍之前,便大義滅親……」
「可以說是將危難扼殺於襁褓之中,防患於未然。」
「故此,為彰你之功,我已留住了拉哈特的靈魂,就讓他留在你身邊,時刻聆聽你的教誨吧。」
「至於他能否悔改,何時復活……」
「就非我所能預知的了。」
這,這……
望著面前那團小小的半透明靈魂,拉墨斯頓時激動不已,再無之前的冷漠沉重。
他萬萬沒想到,地主並沒有把拉哈特送去死靈界……
而是留了一線生機,將這縷靈魂保了下來。
只要靈魂尚在,就有復活的可能,哪怕微乎其微。
很快,地主的另一番話又解了另一件東西的來歷。
那是一隻金紅色的眼球……
懸浮半空,仿佛能洞見八方的虛實。
「這是拉哈特生前凝出的【荷魯斯之眼】。」
「而其中,似乎已經誕生一種新的神格雛形。」
「只可惜,它無法直接用於玩家,只能當成道具。」
「既然你弟弟看不清,那就由你用它來維繫秩序吧。」
拉墨斯緩緩抬手,小心翼翼接住了這顆眼球。
當然,對他來說最大的恩賜不是這顆眼球,而是地主留下了拉哈特的靈魂。
想到此處,拉墨斯單膝跪地,感激涕零。
「地主陛下,臣定當為神庭盡心竭力,死而後已。」
「不必說這些,拉墨斯,我們都看得見。」
見拉哈特的靈魂保全,元老會幾人也都長舒一口氣。
他們當然清楚地主這麼安排的用意。
如果真的斬殺了拉哈特……
雖然能彰顯神庭威儀,卻也永遠寒了拉墨斯的心,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顆種子。
現在只是讓拉哈特遭受凌遲之刑,化為一縷不能說話的殘魂,既能維護秩序,又能穩住拉墨斯……
的確是兩全其美。
可他們同樣心驚……
拉哈特當年爭奪太陽神格歸屬失敗後,竟然又暗中凝出了一種全新的神格雛形……
只可惜,這顆帶氣息的眼球無法用在一名玩家身上……
否則,說不定誰便能藉此參悟……
再把這雛形凝出,一步登神呢?
「既然,內憂已近消弭……」
「那麼,該著眼外患了。」
「我等匆忙備戰的時候……」
「想來那位陰主也該坐不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