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之下。
隨著這些金色砂礫現世……
剛剛還氣若遊絲的陸川,臉色竟漸漸紅潤起來,氣息也從一敗塗地到越發凝實。
他殘破不全的四肢更是生死人肉白骨,轉眼恢復如初。
儼然是從一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重病之人……
一瞬之間,就要痊癒,甚至滿面紅光起來!
可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
真正讓雲霄和十二金仙震驚的,是他的修為正在節節攀升,以一種神乎其神的速度向上瘋長!
【您的屬性點已恢復至1000點!】
【您的屬性點已恢復至2000點!】
【您的屬性點……】
不過片刻,那些被金黑神光打落的屬性竟已恢復了七七八八。
只怕再過不久,就要重回萬點之上了。
而他被強行降級的職業序列,竟也以一種未知的姿態重新加冕,系統提示一變再變。
那文字和聲音都快得叫人聽不清……
像是連繫統都因他重回神階,而陷入一片混亂驚駭。
【您已滿足晉升要求!】
【您已恢復二轉·六道司命!】
【您已滿足晉升要求!】
【您已恢復三轉·羅睺!】
……
很快,那身睥睨天下的血紅魔甲再度現世。
且比之前更加放肆桀驁,其上魔焰比太陽神火還要驕傲,整個人如一輪血日凌駕眾生之上。
即便是修為暫且壓過他的雲霄……
在這抹血光之前,也不由黯然失色……
更別說十二金仙,個個只能張口結舌,唯有驚嘆仰望。
他們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更不清楚這一切由來,可他們很清楚一件事……
這絕對不是迴光返照,更不是曇花一現!
而是這個揚眉,真正找回了剛剛的自己!
「呼……」
哪怕是歷經滄桑的陸川,在感受到這股無窮力量重歸身軀的瞬間,也不由得心潮起伏……
甚至,情不自禁吐出一口濁氣。
而他也再次握住了湛盧劍,感受著劍上傳來的歡騰喜悅,心裡也不免流露出一絲感激。
「湛盧,果然是把有靈性的好劍。」
「若不是你,我也走不到這一步。」
原來,就在剛剛陸川準備破陣的41秒前。
九曲黃河大陣之內再次響起了他的吟唱。
而他不是要針對大陣做什麼,只是為了給湛盧加上一重術式。
如果讓雲霄知道這層術式是什麼……
那她必定會在驚訝之餘拼盡一切阻攔,絕對不會坐視那道術式誕生。
雖然,陸川在這個過程之中失去了一切……
身子支離破碎,神格崩壞隕落,他自己也重傷瀕死……
可只要還有這道術式在,他就能挽回一切。
而這道足以顛覆一切的術式,便是……
【觸發專屬大神通:逆流!】
【日月倒轉,歲月回溯,您可將時間倒流回特定過去節點,可逆轉生死,改寫因果,每個副本僅可發動一次!】
正是這時間魔神的終結之技……
才給了他回溯到原點的底氣。
他早就猜到,只要自己沖陣,神格就無可避免要被打落,這裡面當然也包括了時間神格。
畢竟,此方大陣,非聖人不可破……
而一旦他在這個過程里失去了神格,沒有了【時辰】職業,就再也沒機會施展【逆流】……
所以,他就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湛盧劍上。
相當於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了這把神器。
一旦它失誤,或是崩壞,自己也將萬劫不復。
好在,湛盧沒有讓他失望……
它真的是一把聽話的神劍。
當然,這種手段在九曲黃河陣里也只能使用一次。
因為這大陣本身就是一座由遺骸構成的破碎副本!
並且,絕對不能讓雲霄猜到或發覺……
更不可能對著整座九曲黃河陣施展!
如果他把【逆流】施加到大陣上,那麼以雲霄掌控大陣的程度,秒秒鐘就能再造一方大陣……
這項神通只能用在他自己身上……
且還要神不知,鬼不覺。
而現在只要再等上幾秒……
當陸川的狀態徹底恢復到破陣之前時,那就等於他又一次處在了四重神格加身的巔峰之境。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不是在河底……
而是在天穹之上,且已到了混元金斗前。
也就是說……
沒錯,這一次,是他要贏了。
誰曾想,沒等陸川揮動湛盧劍,徹底斬碎混元金斗。
他的腦海之中忽然湧出一些記憶碎片,一些讓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陳年舊事。
而他的瞳孔也漸漸收縮……
仿佛墜入了另一方世界。
嗡!!
唯有湛盧劍熠熠生輝,似在靜靜等待,又似在期待著什麼……
因為,這是它想給他看的。
那是……
一個小小的鄉村。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讀書聲從漏風的土坯教室里傳出,粉筆灰上下翻飛。
立在黑板前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他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五粒紐扣,整整齊齊。
他不算英俊,臉上還帶著胡茬,可線條卻很硬朗。
尤其是那雙眼睛……
明亮,堅毅,很有精神。
嘴角也帶著一抹親和笑意。
他是響應號召、下鄉支教的知青,村里人都叫他一聲……
李老師。
來這裡兩年,他把這群成天在泥地里打滾的野孩子,一個個都按回了板凳上。
而此時,台下正有一個十幾歲的瘦弱女孩目不轉睛盯著他,女孩的名字很簡單……
叫麥子。
下課後學生們一鬨而散,麥子卻低著頭留了下來。
「李老師,我以後……可能沒辦法來上課了。」
「我阿公阿婆說,下個月就讓我出嫁,換點彩禮,好給家裡過冬……」
「胡鬧!!」
向來平和的李老師,罕見地動了怒。
「你才幾歲就嫁人?」
「你成績那麼好,以後是有希望考出去,去大城市看看的!」
「你等著,我這就去找你阿公阿婆說說,我這裡還有些錢。」
當天下午,李老師就去了麥子家。
他苦口婆心和那對老人講道理談未來,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甚至被人指著鼻子罵,說他是城裡來的書呆子,少管閒事。
他沒有放棄,接連去了幾次……
可每一次,都是被掃地出門。
噠噠!!
直到半個月後一個深夜,外面大雨滂沱,李老師的房門忽然被敲響了。
吱呀……
打開門,是渾身濕透臉上還帶著巴掌印的麥子。
「李老師,我不想出嫁,我不想嫁給那個傻子……」
李老師趕忙取了毛巾,替她擦雨水。
可就在這時,麥子忽然死死攥住了他的手,咬著嘴唇眼淚汪汪道。
「李老師,我娘以前說過……」
「女人家,最寶貴的就是身子……」
「我把身子給你,你帶我走,好不好?」
「行嗎?」
李老師愣住了,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話。
他正要開口拒絕,再把這孩子送回家去……
砰!!
木門卻被人一腳踹開。
手電筒慘白的光,直直照在他臉上。
十幾個披著蓑衣的村民和麥子的家人一擁而入,手裡的鋤頭扁擔齊刷刷指著屋裡兩個人。
「好啊!!」
「好你個濃眉大眼姓李的!」
「難怪這死丫頭死活不願出嫁……」
「原來,是跟你勾搭到一塊兒了!」
「就你他娘還配為人師表?我呸!」
「不是,娘你誤會了,李老師什麼都沒做,是我自己……」
麥子拼命解釋……
可滿屋子的人沒人聽她的話。
第二天,上面的人就下來了。
作風問題在那個年代是了不得的重罪。
更何況是被人當場拿住,當即就要定流氓罪,拉李老師去槍斃。
是老村長帶著全村學生齊刷刷跪在吉普車前,一個個拼死作證,說李老師平日正派,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等事。
最終,死罪是免了……
可李老師也被下放到大西北的農場,去勞動改造。
在農場的日子裡,李老師仍不肯放棄,白天做體力活,夜裡就湊著煤油燈讀書寫字。
直到一年後……
老村長輾轉千里來農場看他。
「對不起啊,李老師……」
「俺們村,對不住你……」
老村長佝僂著腰,老淚縱橫,像是藏著什麼心事。
「村長,別這麼說,我在這兒挺好的……」
「每天還能看看書,說不定哪天就能回去了。」
李老師顯得很樂觀。
他笑了笑,還佯裝順口問了一句。
「對了,麥子她……」
「怎麼樣了?嫁人了嗎?」
老村長僵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帶著哭腔道。
「你被帶走的那天夜裡,她……」
「她就跳了村口那條河,自盡了。」
「她說是她對不住你,把你這一輩子都給毀了。」
「她,只能用死,來證明你的清白了……」
李老師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遞給村長的那根煙都滅了。
良久,他才終於沙啞著嗓子開口,眼眶早已通紅。
「不怪你,村長。」
「我也不怪麥子。」
「是咱們從封建時代走過來,走得太快了……」
「可大傢伙的思想還停在封建時代,是我這個做老師的沒教好他們……」
「也沒教好麥子。」
自那天起,李老師變得越發沉默。
他幹活更拼命,身子卻也一天比一天差。
幾年後的一個冬天,農場遭了大雪災,一處工棚轟然倒塌。
李老師衝進廢墟里,救出了裡面的人。
可他自己卻永遠留在了那場大雪之中。
然後……
他來到了這個荒誕可笑的遊戲。
他認識了一個姓張的老頭,兩人很合得來。
聽說這老頭上過戰場,還真刀真槍殺過鬼子。
他們一起過了幾個副本,李老師也漸漸吐露了心思。
「老張,你不覺得這個遊戲的本質……」
「就是在養蠱嗎?」
老張磕了磕菸袋鍋子,嘆了口氣。
「知道了又能怎樣?」
「這裡比舊社會強些,可也強不到哪兒去。」
「況且想在這兒活下去,哪一個不是要吃人?」
然而,李老師聽著他的話,卻不怎麼贊同。
「那些已經爬到高處的強大玩家,咱們現在是比不過……」
「可如果咱們把千千萬萬的低級玩家,把那些不願做蠱蟲的人都拉攏到一起呢?」
「只要咱們聚成一團火,再定下規矩,是不是往後……」
「就再不用這麼你死我活了?」
老張愣住了,隨即苦笑。
「小李,在這種鬼地方……」
「除非你能成為那隻最大最強的蠱蟲,把蠱盅都給打碎……」
「否則,一切都是白搭。」
「這裡可沒人能帶著咱……」
「再去上那一回山,走那條路了。」
可李老師的回答卻出乎了老張的意料。
他帶著一股讀書人的理想化和年輕人的執拗。
「好,那我就試試。」
「老張,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起初,老張還想笑話他天真。
可當他看到那雙發亮的眼睛時,他像是看到了進入遊戲前那個一腔熱血的自己。
然後,老張咧開嘴笑了。
「那,就試試吧。」
「這條路我已經走過一回了。」
「現在也不過是陪你再走一次。」
後來,李老師真的打出了旗號,叫什麼星火騎士團。
別人笑他是向風車衝鋒的堂吉訶德,是個傻子騎士,他索性也就認了這名字。
那些八神和他們的附庸,都看不上這個新人。
因為誰都知道,晉升五轉才是頭等大事,只有做了萬界和無相的代言人,才能凌駕於一切之上……
又有誰會去關心那些如螻蟻般的一二轉玩家?
有這時間,還不如找個副本,潛心修煉……
實在是,庸人抱團,廢物扎堆。
可李老師和老張卻沒有心灰意冷,而是繼續張羅,那個時候還有個叫阿波羅的也想組建玩家組織……
只不過,他不像兩人這樣毫無門檻,還是設了些要求。
後來,李老師遇到了那位名為【地主】的主神。
她向他拋出了加入塔羅神庭的橄欖枝,李老師卻拒絕了,而她也並未惱怒。
「不愧是他親口提點過的人……」
「你的靈魂和他很像,都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只不過,你的還是紅色的,他的有一抹黑。」
雖然,她最終沒有讓對方加入塔羅神庭……
可還是收了他當徒弟,還給了他一塊碎片。
「這東西你拿著吧,別死得太早。」
「他說他信你,那麼我也就信你。」
再後來,星火騎士團真的建立了起來。
雖然無數玩家還在嘲笑他,諷刺他是個怪胎。
可漸漸的,那一點星火燎原而起,成了無數底層玩家的信仰。
直到大災變轟然降臨。
他像是早就洞悉了自己的命運。
臨行之前,他將一切後事都交給了老張。
隨後頭也不回地踏入了那場劫難,化作了……
大日天魔。
……
轟!!
漫天黃河濁浪在耳邊咆哮,將記憶畫面徹底擊碎。
天空之上,陸川也從這段漫長回憶里,醒了過來。
他微微低頭,感受著靈魂深處那股滄桑與不屈,嘴角卻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原來……」
「我還有過這樣一段精彩的人生嗎?」
「李老師,你確實是個好人,可好人是做不到你所求之事的,你鬥不過那些壞人……」
「只有成為比壞人更壞的人,比他們還狠,你才能走下去,一直走到最後……」
「你做不了這個壞人,那就讓我來替你做……」
「只是成為最大最強的蠱蟲還不夠,只是做人主也不能……」
「只有打破蠱盅,成為所有蠱的主人……」
「才能真正還他們自由,替這天地定下規矩。」
此刻,陸川眼前仿佛看到了太陽……
他看見一個老人在殘陽落盡之際,拄著拐杖自山上向山下走去。
那一生的轟轟烈烈,都已化作漫天餘暉。
可就在老人行至某一處水窪時,一個蹦蹦跳跳的孩子,正攥著一根狗尾巴草,迎著風向山上走去。
太陽照在那孩子的臉上……
是夕陽,也是他的朝陽。
當然,那不是他……
可是,那不也是他嗎?
宇宙不止,輪迴不息。
人有幾個姓名,大可以忽略不計。
想及此,陸川已再次舉起嗡鳴不止的湛盧劍,遙遙指向了混元金斗。
他似乎發現了比力量更重要的東西。
也終於,吟出了那首某人在教室里未曾吟唱完的詩。
「人生得意須盡歡……」
「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盡……」
「還復來!」
【您已重獲速度神格!】
【您已重獲進化神格!】
【您已重獲空間神格!】
【您已重獲時間神格!】
提示音接連不斷地響起,陸川卻已無心顧及。
下一秒,就在眾人驚詫失神的那一刻,陸川已經揮出了那一劍。
那一劍,灌注了他全部的力量。
轟隆!!
但見一道璀璨劍光橫貫而出……
好似銀河倒卷,劈在了混元金斗之上。
轟隆!!
那座承載萬古混沌的古斗轟然劇震,片片崩裂。
最終,在眾人震驚交加的目光中碎作漫天金光。
「這,這……」
而雲霄整個人僵立當場。
向來沉靜的面容,第一次寫滿了難以置信。
至於十二金仙,更是腦子嗡嗡作響,如遭雷擊,一個個張著嘴,卻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混沌之中……
塵埃之內……
良久良久,雲霄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又驚又嘆,卻還是忍不住問出了一句。
「敢,敢問閣下姓名?」
陸川心裡清楚,雲霄既然知道扶光……
想來也知曉《洪荒》世界的一二事。
她怕是早就看出,自己並非真正的揚眉了。
而現在這一問,才是她,真正要認識自己。
那就是,將他視作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同輩。
下一刻,陸川立於破碎的混元金斗之間,緩緩收起湛盧劍,抬手行了一禮。
「沉浮兩世死生局……」
「渡盡千帆萬里天……」
「何處青山非故陸……」
「此身風雨即長川……」
「在下,陸川。」
頓了一頓,又笑了一笑。
陸川便再次補充道。
「你也可以稱我為……」
「李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