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中陰地第十域邊緣。
一名婦人抱著半截身體的孩子，跪在黑紅佛光下。
她不知道林川是善是惡。
她只知道金色光芒要帶走她的孩子。
而黑紅佛光把孩子的影子按了回來。
於是她磕頭。
「佛尊……」
「求您……」
「讓他活。」
佛光掃過。
孩子空洞的眼睛微微轉動。
他沒有完全恢復。
但他重新哭出了聲。
婦人也哭了。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救贖。
但能哭，至少說明還沒有徹底變成祭品。
越來越多的倖存者開始跪向林川。
他們或是已經畸變、或是已經變得半虛幻……
此時此刻，願力如潮，恐懼如潮，絕望亦如潮。
林川身後的五道佛環越來越凝實。
第五道佛環邊緣，金色紋路不斷浮現。
那些紋路像天主的命運絲線。
又像被林川重新扭曲後的佛紋。
天主注視著這一切。
祂沒有阻止林川吞噬。
祂甚至主動鬆開了一部分道則。
讓那些金色絲線更容易被漩渦捲走。
林川察覺到了。
他的佛眸微微一沉。
天主溫和的聲音，卻是忽然響起：
「你需要完整。」
「吾可以給你完整。」
林川冷笑。
「本座需要什麼。」
「輪不到你來給。」
天主道：
「可你已經在接受。」
「你吞噬吾的道則。」
「理解吾的秩序。」
「借吾的命運補全你的佛土。」
「邪佛。」
「你與吾的距離，正在變近。」
這句話落下。
林川掌心漩渦深處，一點金光忽然亮起。
那金光很微弱。
卻沒有被漩渦碾碎。
它像一枚種子。
安靜地懸在黑暗中。
林川看著那點金光。
佛眸深處閃過一絲寒意。
他抬手一握。
漩渦驟然壓縮。
無數黑紅佛光朝那點金光碾去。
金光沒有反抗。
它只是輕輕跳動了一下。
下一瞬間，林川身後的第五道佛環也跟著跳動了一下。
像心跳。
雷旺跪在寺廟中，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是林川。
也不是天主。
它像是從自己心底最深處響起。
「佛尊會贏。」
「因為這也是命運。」
雷旺臉色驟變。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那聲音依舊存在。
不只是他。
所有跪拜林川的信徒，都在這一刻聽見了那句低語。
「佛尊會贏。」
「因為這也是命運。」
他們茫然地抬頭。
看向虛空中的邪佛金身。
黑紅佛光依舊神聖而詭異。
可那佛光邊緣，似乎多了一層極淡的金色。
天主的聲音再次響起。
「看。」
「他們已經開始理解。」
林川沒有回頭。
但他的殺意，第一次毫無遮掩地擴散出來。
整座中陰地仿佛墜入冰窟。
那些還在蠕動的金色絲線，竟被殺意壓得一寸寸崩裂。
「你在侵染本座的信徒。」
天主道：
「不是侵染……」
「而是他們本就在命運之中。」
「吾為天主……世間一切命運的締造者！」
「一切命運，由吾來指引，由吾來締造，由吾來掌控……」
林川低聲道：
「那本座便把命運也度了。」
話音落下。
林川張口。
索命梵音不再向外擴散。
而是直接灌入自己的血色佛土。
轟！
佛土深處，一座座黑色寺廟拔地而起。
每一座寺廟中，都供奉著一尊沒有面目的邪佛像。
佛像同時開口。
「南無至高往生佛。」
「南無至高往生佛。」
「南無至高往生佛。」
無數梵音層層疊疊，沖刷那點金色種子。
金色種子表面出現裂痕。
天主王座上的身影，也第一次輕輕晃動。
命運輪盤發出刺耳聲響。
像某種精密的東西，被強行塞入了一把生鏽的刀。
林川抓住這一瞬間。
他身後五層領域疊加。
血色佛土鋪開。
詭夢世界重疊。
搬山力士怒吼。
至聖魔方在掌心浮現。
黑光一閃。
所有力量化作一隻遮天佛掌。
那佛掌跨越三十三域，直接拍向中央王座。
天主抬頭。
金色權杖橫在身前。
「命運不滅。」
佛掌落下。
金光與黑紅佛光同時炸開。
中陰地的天空被撕成無數碎片。
時間、空間、法則、道則，全都亂成一團。
有些地方，死去的人重新睜眼。
有些地方，未出生的詭異提前降臨。
有些地方，城市倒著燃燒。
還有些地方，信徒上一息跪拜林川，下一息又變成天主的祭品。
整個中陰地變成了兩尊高位存在的棋盤。
但這棋盤上的每一枚棋子，都是活物。
都是會痛的東西。
轟隆隆！
金色王座裂開一道縫隙。
林川的佛掌也被命運絲線洞穿。
黑紅佛血從掌心滴落。
每一滴佛血落下，都會化作一座小型佛土。
佛土中，有詭異跪拜，有禁忌沉眠，有陰祟人哭泣。
天主的金色絲線刺入這些佛土。
試圖將它們改造成命運祭壇。
林川掌心漩渦一轉。
反過來將那些絲線吞掉。
兩者僵持。
竟真的形成了短暫的五五之勢。
天主是柱神。
祂的位格更高。
可中陰地被祂獻祭太多，祂的大半力量都用來維持祭壇。
林川只是半步柱神。
但他有五層領域。
有至聖魔方。
有血色佛土。
還有無數被逼到絕境後，瘋狂倒向他的信徒。
這一刻，他不是柱神。
卻已經能和柱神爭一口氣。
林川的位格繼續上浮。
面板上的提示瘋狂閃爍。
【您正在吞噬命運道則。】
【血色佛土正在補全支柱結構。】
【真神領域第五層正在固化。】
【您已接近柱神門檻。】
【警告：同化污染加深。】
【警告：命運因子正在嘗試重寫信徒祈禱邏輯。】
【警告：血色佛土底層出現未知輪盤雛形。】
林川看著提示，口中佛音悠悠，震盪蒼穹。
「阿彌陀佛……」
佛音低沉冷漠，卻又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
「想同化本座？」
天主道：
「不是同化。」
「是補全。」
林川抬起佛眸。
「本座不需要補全。」
「殘缺也好。」
「混亂也罷。」
「本座的佛土，只能由本座定義。」
他掌心漩渦再次擴大。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吞噬天主散出的道則。
而是主動抓向命運輪盤。
五根佛指刺入輪盤邊緣。
像要從天主身上撕下一塊肉。
天主終於抬起了另一隻手。
這一刻，整座中陰地的金色絲線同時繃緊。
那些被獻祭的信徒、祭司、聖殿、域土，全都化作一道道影子，疊在天主身後。
祂的聲音依舊溫和。
但溫和中，第一次多了一絲不可違逆的威嚴。
「邪佛。」
「你越吞噬吾之道則。」
「便越接近吾。」
「你越反抗命運。」
「便越證明命運存在。」
「命運，註定無解！！」
「哪怕是你以為的跳出命運，實際上……那也是命運的一環……」
林川沒有回答。
他猛地一扯。
咔嚓！
命運輪盤邊緣，被他硬生生撕下一塊。
那碎片只有巴掌大小。
可在落入林川掌心的瞬間，整座中陰地都發出一聲哀鳴。
林川將那塊碎片按入掌心漩渦。
黑紅佛光瘋狂碾壓。
金色碎片一點點融化。
他的第五道佛環徹底凝實了一半。
半黑紅。
半暗金。
雷旺看著這一幕，忽然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
佛尊更強了。
這是好事。
可他卻覺得，佛尊離他們越來越遠。
不是距離上的遠。
而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遠。
仿佛那尊端坐虛空的邪佛，正在變成某種不該被理解、不該被直視的東西。
雷旺狠狠咬破舌尖。
黑血湧出。
他強迫自己低頭，不再直視。
「南無至高往生佛。」
他一遍遍念著。
像是在穩住信仰。
也像是在穩住自己。
可他的祈禱聲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句細不可聞的尾音。
「命運……」
雷旺猛地停住。
他的臉色慘白。
他沒有念那兩個字。
至少他的意識沒有念。
但他的嘴念了。
寺廟中的其他信徒，也陸續出現了同樣的情況。
他們仍在跪拜林川。
仍在念至高往生佛。
可每一句佛號的尾端，都像被什麼東西悄悄接上了一截。
「命運……」
「命運……」
「命運……」
聲音很輕。
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林川聽見了。
他的佛眸驟然垂下。
目光穿透虛空，落入第二十八域的寺廟。
雷旺渾身一顫。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佛尊……」
「弟子該死。」
「弟子控制不住。」
林川沒有責怪他。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信徒。
然後落回自己掌心。
那枚被吞入漩渦深處的金色碎片，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血色佛土最深處，一道極淡的金色輪廓。
那輪廓像輪盤。
又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天主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你看見了。」
「命運已經進入你的佛土。」
「這是你親手吞下的。」
「不是吾強加於你。」
林川沉默。
中陰地的風聲變得極冷。
天主繼續道：
「你想救你的信徒。」
「所以你必須吞吾道則。」
「你想抗衡吾。」
「所以你必須接近柱神。」
「你想成柱神。」
「所以你必須補全自身秩序。」
「而命運，就是最適合你的補全。」
林川緩緩抬頭。
他的佛眸中沒有驚慌。
只有極致的冷意。
「你算計得不錯。」
天主道：
「這不是算計。」
「這是必然。」
林川低笑。
「必然？」
他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黑色漩渦中，一座暗紅夢境浮現。
夢境深處，一座無門佛塔靜靜矗立。
佛塔底部，似乎已經有一點金光亮起。
那金光像種子。
也像心臟。
一下。
一下。
輕輕跳動。
林川看著那座佛塔。
聲音幽幽。
「那本座便看看。」
「所謂必然。」
「被關進本座的夢裡之後。」
「還能不能繼續必然。」
天主沒有說話。
金色王座上，祂的輪廓變得更加模糊。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等待。
林川沒有繼續追擊。
他知道，天主的大祭還沒有結束。
他也知道，自己再吞下去，位格會繼續接近柱神。
但同化也會更深。
這是一場擺在明面上的陽謀。
不吞，信徒死，中陰地徹底歸於天主。
吞，林川變強，但命運會在他的佛土中生根。
林川緩緩收攏佛掌。
被他釘住的幾域佛土開始向血色佛光靠攏。
無數倖存信徒被佛光捲起。
他們驚恐、茫然、哭泣，卻沒有反抗。
因為他們知道，留在原地只會被天主吃掉。
林川救他們。
也收下他們。
這兩者從來不矛盾。
「雷旺。」
林川的聲音響起。
雷旺立刻叩首。
「弟子在！」
「帶他們入佛土。」
雷旺渾身一震。
「弟子遵命！」
下一刻。
第二十八域殘存佛土拔地而起。
那座破舊寺廟連同周圍數十萬信徒，被一整片黑紅佛光托上天空。
遠遠看去，像一座燃燒的孤島。
第十域。
三生教神殿也被佛光覆蓋。
腐朽半神看著天空中的邪佛，低聲道：
「佛尊要撤？」
初朝半神搖頭。
「不。」
「不是撤。」
「是在割肉。」
盛之半神望向三十三域中央。
「佛尊釘住的地方，還留著佛釘。」
「他會回來。」
「而且下一次……」
祂沒有說完。
因為下一次林川再降臨時，或許就不再是半步柱神。
而是真正的柱神。
林川身後的五層領域緩緩收縮。
他救走了能救走的信徒。
也吞掉了能吞掉的道則。
但九枚佛釘仍釘在中陰地深處。
像九隻黑紅色的眼睛，冷冷注視著天主祭壇。
天主看著那九枚佛釘。
沒有清除。
祂只是讓金色絲線繞開。
像是默許。
也像是縱容。
林川看見了。
他沒有說話。
天主也沒有。
兩尊存在隔著破碎的三十三域對視。
一個端坐金色王座。
一個端坐黑紅佛光。
一個要萬流歸海。
一個要眾生入佛土。
片刻後，林川的身影開始淡去。
但在徹底消失前，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天主。」
「洗乾淨你的王座。」
「等本座成柱神。」
「會親自來取。」
天主平靜回應。
「吾等你。」
「因為你終會來。」
「這是命運。」
林川冷笑。
「本座來。」
「不是為了應命。」
「是為了吞命。」
黑紅佛光徹底消失。
中陰地重新被金色覆蓋。
可那九枚佛釘仍在。
它們釘住了天主祭壇的一角。
也釘住了一條未來的路。
往生廟內。
林川緩緩睜開佛眸。
廟中沒有風。
但所有燭火都在倒著燃燒。
他的掌心，黑色漩渦緩緩閉合。
一縷金色細線纏繞在掌紋深處。
像命運。
也像傷口。
面板浮現。
【您已吞噬天主道則碎片。】
【您已觸及柱神更深層門檻。】
【第五層真神領域正在固化。】
【血色佛土發生未知異變。】
【檢測到命運輪盤雛形。】
【警告：天主同化進程未完全終止。】
【警告：該進程正在向信徒祈禱邏輯擴散。】
【警告……】
林川看著這些提示。
良久。
他低聲笑了。
笑聲在往生廟中迴蕩。
陰冷。
詭異。
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壓迫感。
「想在本座體內生根。」
「可以。」
「但最好別忘了。」
「這裡是本座的佛土。」
廟外。
無數新入佛土的信徒跪倒在地。
他們還在顫抖。
還在恐懼。
還在慶幸自己沒有被天主吞掉。
他們齊聲念誦。
「南無至高往生佛！」
聲音匯聚成潮。
湧入往生廟。
林川閉上佛眸。
可就在所有佛號的最深處。
一句幾乎無法察覺的低語，悄然響起。
「命運……」
「已經開始……」
「命運，不可扭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