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門後的眼睛睜開時,三千餘座世界同時震動。
每一座世界都是一塊眼白。
河流組成血絲。
星辰凝成瞳孔邊緣的微光。
生活其中的生靈並不知道自己早已成為眼睛的一部分,仍在重複日升月落。
問者被困在瞳孔中央。
祂臉上的「問」字正在被一點點拆解。
門後存在想知道祂為何提問。
林川看見這一幕,沒有撲向黑門。
祂先一掌拍向地面。
第三十六席連同周圍古路同時下沉,八塊界碑釘入議庭各處,把正在張開的眼睛固定住。
「陸羽。」
「放方舟。」
方舟一號與二號同時啟動。
赤紅航跡沿著血色長階衝進地下星域,文明矩陣向所有被囚世界發送同一條信息。
【你們所在的世界正在被當作門的一部分。】
【願意離開者,回應方舟。】
消息沒有要求信仰林川。
也沒有承諾一定能活。
它只提供現狀與選擇。
最初沒有回應。
那些世界被抽取太久,很多文明早已忘記天空之外還有議庭。
直到方舟一號放出過去被抽走的世界記錄。
有人看見祖先失蹤真相。
有人發現每隔百年發生的「神選」,其實是議庭收割。
第一座世界亮起回應。
隨後是第二座。
越來越多文明開始反抗抽取管道。
世界眼睛劇烈顫動。
門後存在的觀察被數以萬億計的選擇沖亂。
織路夫人立即加快收網。
她不準備幫真門,也不準備幫林川。
只想把最完整的三百座世界拖進自身蛛網。
銀線剛剛繃緊,林川便出現在她面前。
「本座說過。」
「你的兩隻手,本座會親自取。」
織路夫人十指化作無數道路。
每一根手指都通往不同藏身處。林川若斬錯一個,便會沿絲線進入她提前布置的死路。
「林川。」
「你救這些世界,也只是想收入掌中宇宙。」
「你與我沒有區別。」
「有。」
林川一把抓住所有銀線。
「本座搶得比你快。」
主權神冊落下。
三百座世界尚未被織路夫人收入,歸屬仍屬於各自文明。林川沒有強寫自己的名字,只把那句「願意離開者回應方舟」化作臨時契約。
所有主動回應的世界,沿方舟航跡轉移。
沒有回應的,繼續留在原位。
織路夫人無法與自願契約爭奪。
她的銀線頓時空了大半。
林川順勢一扯。
十根手指齊腕斷裂。
這一次,祂沒有讓織路夫人把斷手收回。血岸碑把十指煉成刀紋,帝岸碑則奪走銀線歸屬。
織路夫人的萬路經緯,再次成為照岸神輪養分。
她神色陰冷,卻仍沒有拼命。
半邊身體散成蛛絲,從議庭裂縫中遁走。
「我會在獵場等你。」
「下次見面,你拿走的都會還回來。」
林川沒有追。
黑門才是眼下最大利益。
另一邊,葬路君已經把太初鍾屍拖入棺中。
屍體進入屍井後,忽然睜開一雙門眼。
無數青銅鐘錘從井底伸出,反過來敲擊葬路君道路。
葬路君偷屍不成,半條屍骨路被鐘聲震碎。
祂怒吼著吐出鍾屍。
無晝劍主恰在此時斬出一劍。
鏽劍越過鍾屍,直接劈在黑門門框上。
祂不是幫助林川。
只是想看看所謂完整真實,能否接住自己的劍。
劍痕深入門框三寸。
門後數百扇青銅門同時出現相同傷口。
無晝劍主眼中戰意暴漲。
「能斬。」
「那就繼續。」林川說道。
「我為何聽你的?」
「你斬門,本座給你看門後更強的劍。」
無晝劍主只考慮一息。
「成交。」
第二劍、第三劍接連落下。
守門翁也從議庭外趕到。
九根青黑長釘刺入黑門兩側,替眾人壓住不斷擴大的門縫。
托秤少女則舉起天平。
她沒有繼續聽從已死主人。
天平左側放著太初鍾主屍體。
右側放著議庭眾生。
右側更重。
「裁定。」
「第一席已失去代表議庭資格。」
黑金秤光落下。
太初鍾屍與中央古路的聯繫斷開。
門後存在失去了操縱議庭的身份。
十二尊染門席主同時暴起。
林川沒有親自攔截。
夏軒轅等這一刻已久。
他借無晝劍主殘留在門框上的劍意,一劍橫掃十二席。劍光不及彼岸神本體,卻精準斬斷祂們體內門種與黑門的連接。
石生路主最先清醒。
祂看見自己掌心堆滿族人面孔,發出一聲低吼,親手捏碎兩扇小門。
其餘席主有人回頭,也有人徹底投向真門。
林川只殺後者。
彼岸橋貫穿大殿。
每一尊拒絕切斷門種的席主都被橋碑鎮住,道路則被真門印強行關閉。
祂沒有浪費這些力量。
死去神軀投入掌中宇宙。
殘缺道路煉入彼岸橋。
活了無數歲月的議庭席主,在祂手中同樣只是養分。
門後存在終於察覺局勢失控。
世界巨眼開始閉合。
祂準備帶著問者與剩餘門稅退回真門。
「本座讓你走了?」
林川抓住無晝劍主斬出的三道劍痕,親手將它們撕寬。
黑門從中央斷裂。
眼睛也被一分為二。
問者從瞳孔中跌出。
祂臉上的「問」字只剩最後一筆,卻仍在問:
「你為何稱林川為第一個?」
門後存在沒有回答。
林川把問者拉回彼岸橋,同時將第二枚門髓釘入半隻眼睛。
真門印吞噬。
三千餘座世界積累的變化沒有被林川全部吸收。
祂只取走議庭抽出的那部分無主真性。
願意離開的世界進入掌中宇宙。
不願離開的,由界母暫時安置。
並非林川忽然仁慈。
強行吞入一群不願歸屬的世界,只會給彼岸橋埋下裂縫。與其留下隱患,不如讓祂們成為議庭內部牽制。
黑門崩塌後,一塊貫穿三十六席的古碑從地下升起。
萬岸碑。
它記錄所有被議庭發現的道路,也擁有開啟議庭通道的最高權限。
林川一掌按下。
第三十六席的名字從最末端升到第一行。
其他席主想要阻止。
彼岸橋已經橫在所有神座頭頂。
無晝劍主沒有意見。
守門翁保持沉默。
界母等人剛借林川救回世界,也不會此刻翻臉。
托秤少女看向天平。
秤盤堅定傾向林川。
「裁定成立。」
「林川暫掌萬岸碑。」
「自今日起,議庭不得再以門稅名義強征活界。」
林川沒有坐上太初鍾主留下的第一席。
祂一掌把那張神座拍碎。
「本座的位置。」
「不需要排在任何人後面。」
新的黑紅神座在萬岸碑前升起。
與其餘席位相對。
不是第一席。
是議庭之外,獨立的一席。
萬岸碑完成歸屬後,最深處一段被太初鍾主隱藏的記錄自行展開。
畫面里,前九次門潮依次出現九位開門者。
第二位、第三位直到第九位,形態各不相同。
只有第一位,與林川擁有完全相同的臉。
祂沒有被釘死。
也沒有進入門後。
在門潮結束前,第一位林川主動走入了一處名為「彼岸獵場」的古老禁區。
記錄最後。
祂回頭看向萬岸碑,似乎隔著歲月看見了現在的林川。
嘴唇輕輕開合。
「來獵場。」
「我把你的第一具屍體,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