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印出現後,腳下荒野活了過來。
那些插在地面的兵器並非遺物。
每一件兵器下面,都埋著一尊被吃空道路的彼岸神。祂們聽見開獵之聲,紛紛從泥土裡爬出,拖著殘缺神軀撲向最近的活路。
無晝劍主拔劍。
鏽色劍光橫掃千里。
數百具空殼同時斷成兩截。
劍光沒有消散,繼續斬向天空黑日。
一隻覆蓋鱗片的巨爪從虛空探出,捏住劍光。
爪上裂開一道傷口。
無晝劍主也被反震得退了半步。
「不是本體。」
祂說道。
黑日中的眼睛只是獵場某個存在的觀察器官。
真正本體藏得更深。
林川抬起照岸神輪。
神輪視線向外擴散,卻在百里處全部彎曲,最後重新照回眾人自身。
獵場沒有獨立道路。
這裡每一寸空間都屬於同一個巨大存在,觀察任何方向,都等於觀察它。
「先離開這片醒屍地。」
陸羽說道。
方舟雙艦投下路線。
前方有一處界文波動較弱的峽谷。
巨猿開路。
新棍砸下,每一擊都把數十具神屍重新壓回泥土。陳行舟走在後方,琉璃佛火沒有度化屍體,只抹去它們對活路的嗅覺。
眾人很快進入峽谷。
黑日被山壁遮住。
獵印卻沒有消失。
反而開始緩慢發熱。
「天黑前,必須洗掉印記。」
一個陌生聲音從前方傳來。
峽谷轉角坐著一名瘸腿老人。
他披著獸皮,左腿從膝蓋以下消失,斷口處不斷生長出細小道路,又被他用刀割掉。
老人身旁放著七顆怪物頭顱。
每一顆都散發彼岸氣息。
「這裡沒有天。」巨猿說道。
「黑日閉眼,就是天黑。」
老人指了指眾人眉心。
「獵印亮到第三層,噬路獸便能沿著你們的過去追進神國。」
「屆時即便逃出獵場,它們也會跟著。」
林川看著老人。
照岸神輪無法看見他的道路。
但與太初鍾主不同。
老人不是道路空了。
他根本沒有彼岸路。
「你是誰?」
「別人叫我瘸獵人。」
「曾經也有名字,忘了。」
老人拿起短刀,在地面劃出一幅簡陋地圖。
「我知道洗印池在哪裡,也知道你們要找的第一具屍體在何處。」
「帶路。」
林川直接說道。
瘸獵人笑了。
「帶路要付命錢。」
「一人一段界文。」
巨猿把新棍往地上一頓。
「帶個路就要七段,你怎麼不去搶?」
「這裡就是搶。」
老人並不畏懼。
「你們自己找,黑日前走不到洗印池。」
「跟我走,至少能活到明天。」
林川抬手。
老人身旁七顆怪物頭顱同時飛入掌中。
至聖魔方轉動,頭顱里的殘餘真性被盡數煉出。
「命錢,本座收了。」
「現在帶路。」
瘸獵人怔了怔。
隨後大笑起來。
「很久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新獵物了。」
「你不怕我故意帶錯?」
「你敢走錯一步。」
林川看向他不斷長路的斷腿。
「本座便把另一條腿也留下。」
瘸獵人低頭。
右腿確實還在。
但不知何時,腳踝已經纏上一縷黑紅佛火。
他只要對眾人產生明確惡意,佛火便會沿神魂燃燒。
「成交。」
老人站起身。
他沒有因被威脅惱怒,反而對林川多了些興趣。
獵場從來不憐憫軟弱。
能把命錢搶回來,說明值得繼續交易。
瘸獵人帶眾人穿過峽谷。
他走得不快,每隔一段距離便會停下,割掉斷腿長出的新路。
沿途偶爾能看見殘破營地。
有的營地以神骨搭成圍牆,裡面還燃著永不熄滅的火;有的只剩幾行刻在地面的警告。
【不要相信有名字的獵人。】
【黑日閉眼前,殺掉隊伍中最弱者。】
【若聽見自己道路哭泣,立刻斬路。】
每條警告旁邊都躺著屍體。
顯然照做的人也沒有活下來。
瘸獵人從不解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獵場最危險之處並非沒有規則。
而是所有規則都曾救過人,也都在另一次狩獵里害死過人。
問者看了許久。
「為什麼不讓道路完整?」
「一旦完整,獵場就能聞見。」
「你主動斬斷了自己的彼岸?」
「是。」
老人說道:
「這裡最先吃強者。」
「路越完整,死得越快。」
他掃了一眼林川。
「你那座橋太香了。」
「若不是有九種界文彼此遮掩,現在至少有三頭大獸追來。」
話音剛落。
山壁里伸出一張沒有皮膚的人臉。
它嗅了嗅空氣,忽然張口咬向陳行舟。
陳行舟沒有釋放完整佛國,只以一縷琉璃火點在人臉眉心。
人臉卻順著佛火反向鑽入。
祂的慈悲記憶開始被啃食。
瘸獵人短刀一閃,把那縷佛火連同人臉一起切斷。
「噬路獸不是吃力量。」
「它們吃力量為何屬於你。」
「使用越多,暴露越深。」
陳行舟看向被切下的佛火。
火中少了一段記憶。
那是祂第一次被林川賜予佛號的情景。
林川伸手把人臉從火里抓出。
它還想鑽入佛掌,卻被第七行界文擋住。
【吾系眾生,眾生不系吾。】
陳行舟的力量與林川相連。
那條聯繫卻不是可被外物反向啃食的繩索。
人臉找不到「為何屬於」,在界文中迅速乾癟。
林川把它扔給陳行舟。
「吃回去。」
琉璃佛火包裹人臉。
陳行舟被啃掉的記憶重新出現,還多出一部分噬路獸辨認歸屬的本能。
「多謝佛尊。」
瘸獵人眼底閃過異色。
「你能讓被吃掉的道路回來?」
「看值不值得。」
「若是一整條彼岸路呢?」
老人沒有再問。
他轉身繼續帶路。
黑日正在緩慢閉眼。
眾人眉心獵印已經亮起第二層。
走出峽谷後,一片銀白湖泊出現在荒野盡頭。
湖邊立著九根人形木樁。
每根樁上,都釘著一名彼岸神。
最中央那根木樁是空的。
釘子上卻掛著一件黑紅袈裟。
瘸獵人指向袈裟。
「第一位林川曾在這裡洗去獵印。」
「祂留下了一句話。」
「若後來者帶著一座橋,就不要進水。」
巨猿看向湖面。
「為什麼?」
瘸獵人咧嘴一笑。
銀白湖泊同時睜開億萬隻眼睛。
「因為這裡不是洗印池。」
「是獵場的胃液。」
眾人來時走過的峽谷轟然合攏。
瘸獵人的影子則向四面八方鋪開。
整片獵場,都在影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