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神座撞入自我真錨後,沒有立刻奪取林川神格。
它只是在那裡坐下。
十面真實仍然運轉。
兩具佛身也沒有失控。
可林川每生出一道念頭,神座便會先一步將其送往無生神庭。
是否出手。
殺誰。
保留哪一面世界。
甚至佛火應該落向何處,都在瞬間化作一張灰白表決頁,懸在自我真錨上方。
十二枚神印圍繞表決頁亮起。
葬我神投下第一道意志。
【否。】
林川原本抓向祂的佛掌停在半空。
緊接著,掌簿者的缺手神印也微微轉動。
【候選者不得傷害在席神。】
第二條裁定落下。
外界重新承認葬我神不可被林川攻擊。
白衣男子站在三步之外,平靜看著祂。
「第十三席不是力量。」
「是約束。」
「十二席已經見過太多能夠憑一己之念毀滅萬界的強者。」
「所以無生神庭從不相信永恆不變的自我。」
「一次選擇可以正確。」
「一萬次之後,總會有一次走向瘋狂。」
「十三席彼此限制,才是神庭存在至今的原因。」
祂沒有趁機攻擊。
仿佛真心想讓林川看清這套規則。
「你可以繼續掌管十面世界。」
「也可以保留彼岸神之名。」
「只需學會在出手前,問一句其他人。」
林川低頭看向胸口。
那裡沒有傷口。
灰白神座卻在自我真錨中生出十二條根。每一條根都連接一種已經獲得外界承認的死亡法則。
強行拔除,等於同時撕開十二道初臨彼岸之法。
即使林川能活,十面真實也會被從裂口中灌入的死亡氣息污染。
「聽起來不錯。」
林川說道。
葬我神微微頷首。
「你終會明白——」
「可惜。」
林川抬起頭。
「本座不習慣問死人。」
十面世界同時震動。
不是向外反抗神庭。
而是全部向自我真錨內部沉去。
灰白神座原本只占據一處空缺。
剎那之間,現代城市、黑暗高原、真實殘墟與三千佛國,全都出現在它周圍。
億萬獨立選擇化作無數條道路,擠滿表決頁。
神座想把每一道選擇送往十二席。
一頁不夠,便展開十頁。
十頁不夠,化作萬頁。
眾生每一息都在做出新的決定。
有人出門。
有人回家。
有人舉刀迎敵。
有人決定今日不再信奉任何神。
第十三席沒有自我,無法判斷哪些事情需要表決。
它只能按照最初規則,把所有變化一併送往無生神庭。
十二枚神印頓時被海量表決淹沒。
葬我神的「否」字剛落下一次,便有億萬張新頁蓋在上面。
「神庭議決,只裁定足以影響世界的大事。」
白衣男子看出林川意圖。
「普通生靈的選擇不在其中。」
「誰來定何為大事?」
「自然由在席神——」
葬我神話音止住。
決定何事值得表決,本身也是一種決定。
第十三席剛剛入主林川自我真錨,尚未得到唯一解釋。
林川便故意把十面世界的每一個選擇都當作自身大事。
神庭要否決,首先得承認眾生的決定無足輕重。
可第十三席設立的理由,正是防止一尊強大神祇無視眾生。
十二席若這樣落筆,等於親手否定神庭法。
「陸羽。」
「在。」
「替十二位在席神記著。」
「祂們漏了多少頁。」
文明矩陣已經接入自我真錨外圍。
陸羽看著瞬息增加的數字。
「一息三萬七千兆。」
「仍在增加。」
「按照神庭當前回應速度,祂們需要八十七個無生紀,才能完成第一息表決。」
巨猿扛著鐵棍,聽得直樂。
「這破椅子挺好。」
「讓那群東西慢慢看,俺去砸墳。」
它跨過彼岸橋,一棍砸向距離最近的舊我之墳。
葬我神想投下反對意志。
新的表決頁卻已把祂神印壓到最底層。
神庭規則沒有失效。
只是被林川塞進了遠比規則制定者預想更多的變化。
十二席很快作出第二種應對。
祂們不再逐頁表決。
十一枚神印同時落下一個「緩」字,準備凍結十面世界所有選擇,等前一息議決完成後再恢復。
城市街道上的人定在原地。
方舟艦群的炮火停在虛空。
陳行舟佛國中,剛準備跨入門內的舊我也保持抬腳姿勢。
時間沒有停止。
只是外界不再允許新的決定成為結果。
年輕林川坐在出租屋裡。
鍋里的飯已經熱好。
他本想盛進碗中,動作卻被「緩」字壓住。勺子停在鍋沿上方,連該不該繼續用力都無法成為現實。
那把放在手邊的菜刀卻忽然滑落。
不是年輕人作出的選擇。
只是桌面先前被慘白手掌壓得傾斜,刀柄在重力下自然移動。
刀尖落地,發出清脆聲響。
年輕林川受到驚動,本能偏頭。
這一個反應沒有經過思考,也來不及送往第十三席表決。
「緩」字表面出現細小裂口。
陸羽立刻捕捉到異常。
「祂們能凍結決定。」
「凍結不了決定之前的所有條件。」
文明矩陣不再要求艦隊主動開火。
方舟一號只打開早已積蓄到極限的炮膛。
能量自然外泄。
第一道炮光轟在神庭根須上。
陳行舟也散去維持佛國之力。
沒有神力繼續托舉,二十座佛國順著原本軌跡自然下墜,砸向圍攻而來的舊我。
巨猿更直接。
它鬆開手。
鐵棍不需要作出決定,自己便從高處落下,把一座墳砸得粉碎。
十面世界早已積累的無數因果同時開始產生結果。
十二席若想全部凍結,便要把十面過去一併拖入表決。
灰白神座承受的紙頁再增百倍。
十一枚「緩」字神印接連崩開。
年輕林川重新獲得動作。
他撿起菜刀,沒有察覺自己剛才讓十一尊初臨彼岸的法停頓了一瞬,只低聲罵了一句,又給自己盛了一碗飯。
林川看見這一幕。
祂沒有笑。
佛掌卻已借神印破裂的剎那,完整穿過第十三席第一層約束。
白衣男子終於出手。
一千八百層孝衣同時揚起。
祂不再依靠第十三席禁止攻擊,而是直接以初臨彼岸之法讓彼岸橋進入葬禮終點。
橋碑一塊塊變成墓碑。
巨猿剛剛舉起鐵棍,名字便出現在碑面。
夏軒轅橫劍斬來。
葬我神袖中飛出一名無眼舊我,主動撞上劍鋒。
舊我死亡。
對應墳墓立刻重生。
另一尊同樣的無眼神祇從巨猿身後爬出,雙臂抱住鐵棍。
戰鬥再次爆發。
林川仍站在原處。
祂沒有利用表決堵塞的短暫空隙強行出手。
意識反而沉入自我真錨。
灰白神座坐在十面世界中央。
沒有面孔,沒有神魂,也沒有能夠被殺死的意志。
它就是一套空的位置。
十二條根須穿透世界邊緣,分別連向十二尊彼岸神屍。
林川走到神座前。
座面自行浮出文字。
【候選者不得損毀席位。】
【損毀席位,視為損毀自身。】
林川沒有攻擊。
六面神爐在神座下方出現。
爐火很小。
沒有碰到座身,只沿十二條根須一點點燒向外界。
神座立刻增加第三條提示。
【候選者不得截斷席位與神庭聯繫。】
「本座沒有截。」
林川說道:
「只是請十二席離近一點。」
青銅橋門出現在爐底。
先前被周槐拖來的十三條神庭路,同時連接十二條根須。
無生神庭原本藏在門外。
現在,它與第十三席之間的距離被青銅門縮短為一座神爐。
十二道初臨彼岸法則順著根須湧入。
它們想保護席位。
卻先一步落進六面神爐。
黑紅佛火猛然暴漲。
掌簿者的名冊法。
葬我神的活葬法。
無面母的奪面法。
食時君的食時法。
每一道都足以讓外界立法,此刻卻只能隔著遙遠神庭送來一縷意志。
林川不去正面抗衡。
神爐只煉其中可以被自身承受的部分。
無法煉化的殘法,則沿另一條根須送給不同席位。
掌簿者剛寫下一頁死名,食時君的逆鐘便把那頁紙拖入昨日。
無面母試圖給林川換上一張服從的臉,臉皮卻被葬我神的墓土當成屍體埋下。
十二種死亡原本共同約束第十三席。
此刻卻在林川自我真錨中互相衝撞。
灰白神座第一次出現裂痕。
【請候選者停止引導席法互噬。】
「表決。」
林川坐到神座上。
「十二席都同意。」
「本座便停。」
億萬萬張尚未處理的表決頁鋪滿四周。
十二席想對這句話作出回應,必須先越過眾生第一息的所有選擇。
神座無法得到反對。
林川手掌按住座面。
第十行界文落下。
【吾所立處,即為真實。】
灰白神座原本想成為祂的一部分。
此刻,林川卻主動承認它坐在自己的真實之中。
不是主人。
只是被祂抓住的一件真實事物。
「六面神爐。」
「開。」
爐口從神座下方擴張。
十二條根須被一併捲入。
神座想以「損毀自身」的裁定拖住林川。
林川左手並作掌刀,直接切開自我真錨邊緣。
灰白座身連同一小塊真錨被完整剜下。
兩具佛身同時一震。
一道貫穿神格的裂口出現在胸前。
十面世界也出現短暫搖晃。
林川沒有猶豫。
自我真錨不是一塊不能損傷的神物。
它是祂所有選擇及承擔共同形成的結果。
只要林川仍在選擇,傷口便能重新生長。
被剜下的灰白神座則失去繼續寄生的對象,完整落入六面神爐。
「候選者損毀席位。」
葬我神聲音第一次冷下。
「依神庭律,當剝離十面真實。」
「席還在。」
林川抓住爐中的灰白神座。
「只是換個人坐。」
彼岸橋忽然翻轉。
十面世界眾生共同完成的第一息選擇,全部化作一股推動之力。
林川一步跨到葬我神面前。
第十三席被祂從神爐中掄起,狠狠拍進白衣男子胸口。
葬我神一千八百層孝衣同時裂開。
灰白神座穿透初臨彼岸神軀,坐進祂最深處的第一座墳。
神座沒有分辨身份。
十二條根須重新生長。
這一次,它們扎進了葬我神的一千八百個舊我。
無數表決頁同時浮現。
每一座墳都在問:
【誰才是候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