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八百座墳同時問出那句話。
每一座都擁有不同答案。
第一百零七座墳里,憤怒的葬我神認為白衣男子背叛了最初復仇。
第八百三十一座墳里,仍保留慈悲的舊我拒絕承認一個把眾生關進棺中的自己。
第一千四百座墳中,那尊以殺戮保住世界的帝袍神祇,則認為只有祂有資格坐上第十三席。
灰白神座沒有判斷。
它向所有舊我開放位置。
一千八百道意志同時向座上擠去。
白衣男子神軀瞬間出現無數張重疊面孔。
祂從一開始便說過,被葬下的舊我與現在的自己無關。
可第十三席正在逼祂回答。
若無關,祂便沒有資格繼續借用舊墳力量。
若有關,那些被埋葬的自我便同樣擁有表決權。
「你以為這樣便能讓我失控?」
葬我神抬手按住胸口。
祂沒有試圖拔出神座。
一千八百層孝衣反而向內合攏,把所有爭搶位置的舊我一起裹住。
「我埋葬祂們時,便已經承認祂們失敗。」
「失敗者可以保留聲音。」
「卻沒有資格決定現在。」
祂伸手一抹。
一百餘座反抗最強的墳墓同時沉入屍城。
墳中舊我沒有消失。
只是被挪到更遙遠的死亡中。
第十三席發出的詢問開始減弱。
「陸羽。」
林川站在橋首,沒有急著追擊。
「第一座墳坐標。」
「找到了。」
方舟一號忽然調轉方向。
它沒有飛向葬我神腳下任何一座墳,而是沿神庭外院的葬骨街向下俯衝。
文明矩陣先前記錄了一千八百座墓碑日期。
每一次埋葬都比失敗晚一日。
那多出來的一日,不屬於屍城。
也不屬於當前葬我神。
所有時間都流向同一個被隱藏的位置。
方舟撞穿七層屍路。
一間不到十丈的舊屋出現在神庭最底部。
七層屍路沒有立刻閉合。
每一道裂口中,都站起一個比其他舊我更加完整的葬我神。
祂們不是被埋葬的情緒。
而是白衣男子特意留下的七名守墓者。
第一尊掌握時間。
祂抬手把方舟撞穿屍路的結果推回十息之前,艦首剛剛修復的裂口重新出現,整艘戰艦被卡在第六層與第七層之間。
第二尊掌握遺忘。
陸羽眼前所有坐標同時變成空白。
他仍記得自己要找一間屋,卻忘了屋裡有什麼,也忘了為何絕不能驚動門前女孩。
第三尊舊我沒有出手。
祂只站在舊屋旁,身後顯化一個完整世界。
那個世界裡沒有神疫。
女孩已經長大,葬我神也從未走上活葬之路。
只要現在的白衣男子願意收回第一座墳,那幅景象便會成為祂短暫擁有的新過去。
七名守墓者不是為防敵人。
也是為防葬我神自己回頭。
「我來擋時間。」
夏軒轅一步踏出。
神骨劍鋒斬向方舟剛才走過的軌跡。
祂沒有與時間舊我爭奪十息。
而是把「來到第七層」這段路從艦體上切下,獨立成一個已經結束的劍下事實。
時間可以讓方舟回去。
卻無法讓夏軒轅沒有斬過這一劍。
艦首從兩段時間縫隙中掙脫。
巨猿則從方舟上躍下。
它沒有鐵棍。
兩隻拳頭直接抱住遺忘舊我,連對方一起撞進第七層屍牆。
「忘!」
舊我口中發出神音。
巨猿眼神迅速變得茫然。
它忘了林川,忘了神域,也忘了自己為何來到這裡。
可抱住敵人的雙臂始終沒有鬆開。
「俺不知道你是誰。」
「但你想讓俺鬆手。」
「那你肯定不是好東西。」
它額頭狠狠撞下。
遺忘舊我面骨碎裂。
陸羽失去的坐標隨之恢復一半。
陳行舟以琉璃天柱壓住其餘四名守墓者。
祂擋不住四尊超越主神太久。
佛身每一息都在破裂。
「佛尊。」
「路已開。」
林川沒有讓祂繼續硬扛。
六面神爐沿方舟撞出的裂縫落下,把七層屍路一起撐開。
守墓者若追,便會被神爐拖離第一座墳。
若不追,只能看著林川走到舊屋門前。
掌握完美過去的第三尊舊我忽然跪下。
祂不是向林川。
而是朝著白衣男子所在方向。
「最後一次。」
「回頭吧。」
那座沒有神疫的世界變得無比清晰。
白衣男子隔著屍城看見長大後的女孩。
祂仍只看了一眼。
灰白葬光落下,連同那名勸說自己的舊我一起擊碎。
完美過去化作無數碎片。
其中一片落在門前女孩腳下。
她沒有看見。
仍抱著空白靈牌,等待那個不會回家的人。
屋門沒有上鎖。
檐下掛著一隻早已褪色的風鈴。
門前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懷裡抱著一塊空白靈牌,身上沒有神力,也沒有活人氣息。
方舟如此龐大,落下時卻沒有驚動她。
女孩只是看著遠處。
像是在等一個遲遲沒有回家的人。
白衣男子第一次真正變了臉色。
「離開那裡。」
祂沒有對陸羽說。
目光直接落在林川身上。
「你若碰她。」
「十面世界會先死。」
初臨彼岸法則驟然收攏。
一千八百座墳不再攻擊眾人,所有力量一起壓向十面真實。
天穹迅速變白。
億萬生靈腳下影墳同時挖到最後一層。
只要林川靠近舊屋,葬禮便會立刻完成。
「原來你也會威脅。」
林川看向白衣男子。
「本神只是在陳述代價。」
「她是誰?」
「一個早已死去的人。」
「既然早已死去,為何一千八百次都不敢埋?」
葬我神沒有回答。
祂一步踏出,初臨彼岸位格全部壓在林川身上。
這一次不再是葬禮。
而是純粹力量。
十二層墓土化作一隻灰白大手,從外界按住兩具佛身。
葬我神本體穿過彼岸橋,一掌擊向林川神格。
半步與初臨之間,原本隔著外界立法的鴻溝。
林川卻沒有後退。
祂剛被剜下一塊的自我真錨仍在流血。
十面真實的選擇沿傷口湧入,形成一枚不斷生長的新錨。
佛掌與白衣男子正面碰撞。
黑紅神血飛濺。
林川右臂出現數十道裂口。
葬我神的手掌也第一次被真正擊退。
祂低頭看向掌心。
一枚黑紅爐印已經烙在皮膚上。
林川明知正面位格不如,仍借一掌把六面神爐坐標送進祂體內。
「你在拖時間。」
葬我神立刻反應過來。
「彼此。」
林川五指一握。
爐印引動第十三席。
白衣男子胸口傳出大片紙頁翻動聲。
那些被祂壓遠的舊我重新沿根須歸來。
憤怒、恐懼、慈悲、遲疑與悔恨,在同一具神軀里睜眼。
葬我神不得不分出大半意志鎮壓。
林川已經沿彼岸橋來到舊屋前。
陸羽站在門外,沒有擅自進入。
「她不是自我。」
「也不是神魂。」
「更像一段被反覆保存的記憶。」
女孩聽到聲音,終於轉過頭。
她看不見林川。
目光穿過佛身,落向遙遠屍城。
「爹。」
「今天也回來嗎?」
只有一句話。
說完,她便重新看向遠處。
風鈴輕響。
舊屋內,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其中一副盛著早已乾涸的藥。
陸羽從屋內殘留痕跡,迅速還原第一段過去。
葬我神最初所在的世界並非毀於強敵。
而是死於一種無法逆轉的神疫。
祂曾是那個世界唯一的神。
女兒染病後,祂動用時間、因果與復生,試過所有方法。
每救一次,神疫便會以更猛烈方式擴散。
最後一次,女兒主動喝下毒藥,要求父親不要再救。
她死後,神疫真的停止了一日。
第二日,葬我神無法接受,重新逆轉時間。
世界因此徹底毀滅。
祂埋下第一次失敗,卻把女兒死前那一日單獨留下。
此後每次葬掉舊我,祂都會回來,讓這段記憶認出自己。
「她是見證。」
陸羽說道:
「如果沒有一個始終記得最初的旁觀者,一千八百個舊我便無法證明屬於同一個人。」
「現在的葬我神也會失去起點。」
女孩懷中的空白靈牌輕輕震動。
似乎想浮現白衣男子最初的名字。
一道灰白神光從屍城射來。
葬我神寧可頂著第十三席反噬,也要毀掉舊屋。
林川抬手擋住神光。
「現在知道怕了?」
「林川。」
白衣男子聲音不再溫和。
「她已經死了。」
「你若利用一個死去的孩子,與無生神庭有何區別?」
「本座何時說要利用她?」
林川沒有碰女孩,也沒有讀取空白靈牌。
祂看向陸羽。
「把這一日送出去。」
文明矩陣立刻展開。
方舟沒有吞噬記憶,而是把舊屋、風鈴、兩副碗筷與女孩那句詢問,同時投向一千八百座墳。
每一個葬我神舊我都看見了最初一日。
祂們也被女孩認出。
靈牌上沒有浮現某一個名字。
而是出現一千八百道不同筆跡。
「爹。」
女孩再次開口。
這次,她望向所有墳墓。
「你怎麼變成這麼多人了?」
簡單一句話,擊穿葬我神維持無數歲月的謊言。
不是現在的白衣男子才有資格被記住。
每一個舊我,都曾是她等待的人。
一千八百座墳同時震動。
被埋葬的舊我不再承認自己只是失敗。
祂們沿第十三席根須,開始爭奪同一個名字。
葬我神初臨彼岸法則出現第一道裂口。
十面真實中的影墳停止閉合。
白衣男子抬起手。
祂沒有繼續攻擊林川。
一道葬光落向舊屋。
陸羽瞳孔驟縮。
「祂要自己毀掉見證!」
林川卻沒有阻止。
葬光穿過屋頂。
女孩、風鈴與空白靈牌同時化作灰燼。
葬我神親手埋掉了唯一不曾埋葬的那一日。
白衣男子重新恢復平靜。
「現在。」
「你再無弱點可尋。」
林川看著漫天飛散的記憶灰燼。
「本座等的。」
「就是你親手殺她。」
一千八百座墳中,所有舊我同時抬頭。
女孩已經消失。
可她剛剛認出的每一個人都還在。
失去共同見證後,祂們沒有重新歸於白衣男子。
反而徹底成為一千八百個彼此獨立的結果。
葬我神不再擁有一千八百次過去。
祂只剩此刻孤零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