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墳崩塌。
緊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
一千八百座墓碑上的「葬我」二字同時脫落。
那些字曾經證明,墳中舊我都屬於白衣男子。
如今共同見證被祂親手毀掉,每一座墳都成了無主之地。
舊我沒有立刻圍攻本體。
祂們彼此之間先爆發廝殺。
憤怒的舊我想殺死所有曾經選擇退讓的自己。
慈悲的舊我則試圖保護仍有神魂者。
幾尊帝袍舊我直接爭奪第十三席。
還有數百個早已被污染的自我沖向十面真實,準備吞噬眾生補全殘缺神格。
屍城上空瞬間變成一座混亂戰場。
「能救的入佛國。」
「想吃人的,煉。」
林川只落下兩句話。
陳行舟已經完成最後一次取捨。
二十座佛國中央,琉璃天柱徹底成形。
祂從真神跨入低階柱神。
境界提升並未讓佛國擴大太多。
可每一座佛國都多出了一扇門。
願意放下攻擊、仍想作為自己存在的舊我,可以自行踏入門內。
不願意,陳行舟不會強收。
祂們也可以離開。
唯有沖向十面世界者,會先撞上琉璃天柱。
一尊半步彼岸舊我抬手砸來。
陳行舟低階柱神之軀根本擋不住。
琉璃佛身頃刻布滿裂痕。
祂沒有硬撐。
二十座佛國同時向後退,將力量引向彼岸橋。
夏軒轅的新劍已經等在那裡。
神骨劍鋒划過。
舊我手臂被斬斷。
巨猿緊隨其後,一棍將其砸進六面神爐。
三人沒有爭奪誰來斬殺。
境界差距被道路、劍與最直接的力量逐層拆開。
數百尊惡意舊我很快被爐火吞沒。
另一邊,白衣男子仍站在第十三席前。
祂失去所有舊墳加持。
初臨彼岸位格卻沒有跌落。
相反,一股更加空洞的氣息從祂體內升起。
「你讓祂們離開了我。」
「也好。」
祂抬手扯下最後一層孝衣。
衣袍之下沒有血肉。
沒有骨骼。
甚至沒有神格。
只有一個人形空洞。
「本神本就不需要過去。」
「現在,也不再需要名字。」
白衣男子的面孔開始模糊。
葬我神三字從所有墓碑、黑冊與神庭印記上消失。
祂主動葬下了最後一個自己。
第十三席失去寄生對象,從空洞胸口跌出。
人形卻沒有消散。
它與整座活葬殿融合。
不再是一尊擁有自我的神。
而是「自我終將被埋葬」這條法本身。
初臨彼岸氣息越過先前極限。
一千八百座墳停止混亂。
不論舊我是否願意,身上都開始浮出白布。
女孩已經消失。
沒有任何記憶能夠證明祂們應該繼續存在。
陳行舟剛剛打開的佛國之門也在腐朽。
進入門內的舊我一個個失去面容。
「祂已經沒有自我。」
陸羽快速說道:
「我們找不到可以攻擊的對象。」
「所有傷害都會被視作發生在一條自然法則上。」
方舟主炮射向人形空洞。
炮火從中穿過。
沒有命中,也談不上落空。
因為那片位置只剩一種現象。
巨猿一棍砸下。
鐵棍接觸空洞時,棍身上浮出一座小墳。
盤神血脈開始自行沉寂。
巨猿急忙鬆手。
鐵棍落地,化作一塊寫滿戰績的墓碑。
「俺的棍!」
它想去撿。
林川隔空將它按住。
「別碰。」
「葬法已經沿兵器找到了你。」
巨猿低頭。
掌心果然多出一個灰白「終」字。
陳行舟以琉璃佛火替它灼燒,文字卻沒有減弱。
「自我皆有終點。」
無名人形第一次發聲。
聲音不再屬於白衣男子。
它從每一個生靈心底響起。
「神格會朽。」
「記憶會錯。」
「選擇會在無數歲月後失去意義。」
「既然終會被葬。」
「今日入土,有何不同?」
十面世界剛剛停下的影子再次挖掘。
這一次沒有喪鐘誘導,也沒有絕望被放大。
所有生靈都能清醒看見自己的墳。
他們越清醒,越難否認那座墳終有一日會完成。
陸羽嘗試讓文明矩陣記錄個體。
每一條記錄末尾卻都自動出現死亡日期。
日期可能遙遠。
依然存在。
夏軒轅出劍斬向「終點」。
劍路越向前,越接近自身結束。
剛剛長出的劍光再次變得黯淡。
陳行舟的琉璃天柱也在衰朽。
這是葬我神捨棄最後自我換來的完整外界法。
它沒有弱點。
因為死亡本身便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問者忽然走到人形空洞前。
祂的臉仍然空白。
曾經的「問」字早已燃盡。
可祂沒有因為失去那枚字便停止發問。
「無我者。」
「為何一定要讓林川入葬?」
人形空洞沒有回答。
問者繼續道:
「若你沒有自我。」
「便沒有執念。」
「沒有執念,為何執著於埋葬眾生?」
空洞內部出現一絲波紋。
「法則自行運轉。」
「風為何吹?」
「水為何流?」
「死亡無需理由。」
「風不會專門追著一個人吹。」
問者抬起空白面孔。
「水也不會建立神庭,為自己留一張座。」
「你要勝。」
「你還在等林川低頭。」
「是誰在等?」
人形空洞驟然扭曲。
白衣男子的面孔在最深處一閃而過。
下一刻,十三口空棺同時出現在問者身邊。
無名葬法無法回答問題。
便準備把提出問題的存在先行埋葬。
問者沒有名字可寫,也沒有五官可供辨認。
空棺於是把目標改成「提問者」。
凡是曾經對葬我神生出疑問的人,腳下都多出一道棺影。
陸羽、周槐與年輕林川同時被牽連。
甚至白衣男子曾經那些懷疑過自身道路的舊我,也被一起拖向棺中。
「它在擴大概念。」
陸羽半邊身體已經沉入棺影,仍在觀察。
「只要沒人繼續問,問者就會成為唯一目標。」
「可若所有人都問,十三口棺裝不下。」
方舟一號立刻把問者剛才那句話傳向十面真實。
不是讓眾生照著重複。
而是把無名葬法正在做的事情完整展現給每一個人。
有人問,為什麼自己的終點要由一尊陌生神決定。
有人問,既然死亡無需理由,葬我神為何建立十三口棺,而不是任由死亡自然到來。
那名曾被陳行舟陪在墳邊喝粥的人也抬起頭。
「我以後或許還是會死。」
「可我今天還沒想進去。」
「你急什麼?」
十面世界瞬間出現億萬疑問。
十三口空棺被「提問者」這個目標撐得不斷膨脹。
棺木表面裂開密集縫隙。
無名葬法立刻改變裁定。
【疑問亦是自我。】
【當葬。】
更多空棺從屍城中升起。
它不再試圖說服任何人,只要眾生仍擁有自我,便要將一切證明自我的痕跡埋下。
林川終於動了。
祂沒有攻擊無名人形。
佛掌直接托起所有正在成形的空棺。
「本座疆域裡。」
「棺材放哪。」
「由本座定。」
彼岸橋從十面世界下方翻起。
億萬口棺被一起送向六面神爐。
無名葬法可以否認攻擊對象,卻不能否認自己造出了這些棺材。
爐內「葬」字印提前亮起。
空棺原本用來承載眾生自我,進入神爐後,卻開始承載葬我神自身法則。
每燒掉一口,白衣男子面孔便清晰一分。
沒有自我的外殼被一點點剝去。
藏在最深處、仍想證明勝負的那枚灰白種子,再也無法完全隱匿。
祂埋掉名字、過去與所有情緒。
卻沒有埋掉「證明自己的道路正確」這個願望。
因為一旦連這個願望也消失,葬我神就不會來見林川,更不會主動發動這場葬禮。
那不是脆弱。
卻仍是一個自我。
林川佛掌探入空洞。
這一次,外界終於承認祂抓住了某個對象。
黑紅手指一點點收攏。
一枚沒有名字的灰白種子,被從葬法深處扯出。
「原來還剩這麼一點。」
白衣男子面孔重新出現。
祂沒有求饒。
只是看著林川掌心。
「若我不埋掉那些自己。」
「我走不到今日。」
「第一百次失敗時,我便會瘋。」
「本座沒有說你的路錯。」
林川把灰白種子按向六面神爐。
「你埋自己。」
「與本座無關。」
「可你替本座的人挖墳。」
「便該死。」
白衣男子最後看了一眼已經消失的舊屋。
祂眼底沒有悔恨。
只有一絲連自己都未必承認的疲憊。
「下一次見到她。」
「替我說——」
「自己去說。」
林川沒有替敵人接下遺願。
佛掌壓落。
灰白種子徹底落入爐心。
無主人形隨之崩塌。
覆蓋十面世界的活葬法被六面神爐一寸寸吞入。
林川沒有把它併入自我真錨。
這條法曾由葬我神走出,不會因此變成祂的道路。
祂只將其煉成一枚「葬」字爐印,鎮在神爐第七處空位。
以後任何試圖埋葬林川疆域眾生自我的力量,都要先經過這枚爐印。
是否放行。
由林川決定。
第十三席神座失去主人,想退回無生神庭。
林川一腳踩住。
葬我神原本所在的十二神印之一,在屍城上方熄滅。
一尊初臨彼岸,隕落。
無生神庭沉寂了三息。
隨後,十一聲鐘鳴同時響起。
黑冊翻到新頁。
【第十三席候選,完成第一葬。】
【准入內庭。】
【請候選者攜葬我神遺骸,於無生殿受審。】
文字下方,一座灰白正門緩緩打開。
門內十一張神座已經坐滿。
最中央那尊缺少右手的蒼白身影,正安靜看著林川。
掌簿者抬起左手。
「請。」
「或者。」
「等神庭把你剩下的十面世界,全部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