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不是水。
是被判定為無用的情緒、記憶與選擇。
一段母親不願交出孩子的執念，在河面長成慘白手臂。
一名古皇臨死前後悔獻祭全城，那一瞬悔意被工坊切走，化成一顆不斷流淚的頭顱。
還有一座文明曾經拒絕進化原胚。
它沒有被直接毀滅。
拒絕原因卻被抽走，後來者再想起那一天，只記得祖先錯過一場恩賜。
無數「廢品」擠在河裡。
祂們並非都有完整自我。
許多只是一段無法獨立活下去的情緒。
河底忽然伸出一條由億萬喜悅組成的觸手。
它沒有惡意。
每碰到一人，便把那人一生最快樂的時刻重複千遍。
周凱看見自己還未遇到詭異時，坐在舊屋門口吃一碗熱面。
巨猿看見古祖尚未死去，第一次把鐵棍交到它手裡。
九燼則重新站在那名三年壽命的凡人面前。
對方沒有忘記她。
也沒有死。
只張開雙臂，等她回去。
九燼向河邊邁出一步。
白靈沒有強拉。
「那段快樂是真的。」
她只提醒道。
「重複它的東西，不一定是他。」
九燼腳步停住。
黑灰火焰從眼角落下。
她沒有斬掉那段幻象，只親手關上通向觸手的關係。
「留在河裡。」
「等我以後自己想起。」
喜悅觸手失去連接，重新沉入黑水。
其他人也各自作出決定。
有人保留觀看，承受記憶反覆帶來的沉溺。
有人立即斷開。
陳行舟沒有用佛音統一喚醒。
祂只讓琉璃長舟橫在更深處，防止黑河趁祂們遲疑時直接拖走身體。
陳行舟沒有立即打開佛國門。
「若把祂們全部接走。」
祂看向方默。
「會發生什麼？」
「有人會突然背回已經舍掉的痛。」
方默根據牆中記錄說道。
「也有人早已死亡，只剩這一段。」
「強行歸還，不一定是救。」
陳行舟點頭。
祂心裡其實有一瞬想把所有黑水收進琉璃長舟。
那很像慈悲。
也能讓佛國一下增加無法想像的亡魂力量。
可一段被割捨的悔意，不等於原主現在仍願接回。
「貧僧守河。」
陳行舟最終說道。
「能回應去處者，自己上舟。」
「只能依附原主者，先記錄坐標。」
「剩下的呢？」
周凱問道。
「別讓工坊繼續燒。」
這不是圓滿答案。
至少沒有把另一種強制包裝成拯救。
九燼沿黑河向上遊走。
她腳下火灰落入水中，每一粒都會引出一段九號過去。
九號曾經愛過一個只有三年壽命的凡人。
那份愛讓產品行為變得不可預測，被割掉後丟進廢品河。
九號也曾在第一次回收任務里放走一名孩童。
憐憫被判定為效率缺陷。
再後來，是對製造者的懷疑、對編號的厭惡、對其他成品的嫉妒。
一層層割到最後，才剩下現在的九燼。
白靈走在她身旁。
「你和河裡那些殘片還有關係。」
「能切斷嗎？」
九燼問道。
她語氣很急。
只要切斷，九號便無法借廢品河重新回收她。
白靈沒有立刻動手。
「有些關係是工坊強制留下的。」
「也有些是你自己不肯斷。」
九燼臉色微變。
「我沒有。」
「那名三年壽命的凡人。」
白靈看著黑水裡一盞微弱燈火。
「你還在等他認出你。」
「他已經死了。」
「所以這條關係更容易被利用。」
九燼想讓白靈直接斬斷。
話到嘴邊，又停住。
她若把所有不利關係都切掉，與九號一次次焚毀猶豫沒有本質區別。
「先留著。」
九燼咬牙。
「工坊沿它找我，你幫我標出來。」
白靈點頭。
她沒有安慰九燼已經走在正確道路。
關係會帶來危險。
是否保留，本就沒有統一正確。
陸羽在黑河另一側找到一排總圖管道。
每一根管道都連接一個被投放過原胚的世界。
文明矩陣只讀取最外層編號，便出現大面積過載。
「三億七千萬座候選世界。」
陸羽聲音變沉。
「絕大多數並不知道自己參加過篩選。」
方默看見其中一個熟悉坐標。
那是林川最初所在的第一真實。
在祂出生以前，零岸已經向那裡投放過七次原胚。
前六位候選者都死在進化初期。
死亡原因被偽裝成普通詭異事件，從未進入任何神域記錄。
「林川不是隨機拿到魔方。」
方默低聲說道。
「整個世界都是第十號培養場。」
巨猿眼中凶光大盛。
「找到總管。」
「俺也去砸了！」
「先別。」
陸羽攔住鐵棍。
「三億多世界仍與管道相連。」
「全砸會怎樣？」
「祂們會失去被工坊維持的某些進化結構，也可能因此擺脫篩選。」
「又是不知道？」
「對。」
巨猿煩躁地抓了抓頭。
它沒有因為答案不夠爽快便一棍落下。
「那俺也去守管子。」
「誰來收。」
「先過俺這關。」
林川把眾人的選擇看在眼裡。
祂沒有統一安排。
「陳行舟守廢品河。」
「陸羽、方默找總圖庫。」
「白靈幫願意斷關係的殘片開路。」
「夏軒轅、巨猿、周凱守管道。」
林川說完，停了一息。
「有異議，現在說。」
「貧僧需要一條退路。」
陳行舟先開口。
「黑河若出現無法承受的整體意志，貧僧會放棄上游。」
「可以。」
「文明矩陣需要借彼岸橋一成權限。」
陸羽說道。
「只限讀取，不接管其他人錨點。」
「給。」
夏軒轅沒有異議。
巨猿則指著林川。
「你去哪？」
「上游。」
「俺也去——」
「你剛選了守管。」
巨猿張了張嘴。
最終把後半句吞回去。
它不是不能改。
只是總要有人守住三億多世界，不能因為最強敵人在上游，便覺得留在這裡不夠痛快。
「你最好把大的留一點。」
巨猿悶聲道。
「看祂夠不夠大。」
林川帶九燼向上游踏出第一步。
廢品河突然斷流。
一隻由無數標準神軀拼成的巨腳踩在河心。
黑甲古神從工坊頂部降下。
祂沒有臉。
胸口只有一座正在鍛造自身的熔爐。
「成品三號。」
「鑄刑者。」
九燼臉色第一次真正發白。
「祂不負責回收。」
「祂負責把不願回收的東西，鍛成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