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庫里沒有歡呼。
只有越來越多撞擊艙蓋的聲音。
倖存者並非在毫無知覺中沉睡。
為了防止神魂退化,休眠艙會讓祂們反覆經歷母界最後一日。每一次夢境結束,記憶又被重置到災難前。
祂們死過無數次。
也一次次看見闕零按下「繼續」。
「打開艙蓋。」
老者怒吼。
闕零沒有為安全繼續鎖門。
三指落下。
全部休眠艙同時開啟。
第一批倖存者衝出來,直接撲向她。
闕零隻是凡人身體。
一個壯年男子掐住她脖頸,便讓她臉色發紫。
林川沒有立刻救。
這些人確實有向闕零討債的資格。
「殺了她!」
有人喊道。
「她製造零號!」
「也把我們關了這麼久!」
更多人卻看見控制台上不斷攀升的醒來度。
「她死了,誰關那隻東西?」
「讓彼岸神接管!」
林川冷聲開口:
「本座不會替你們做工坊主。」
掐住闕零的男子回頭。
「你不是來救人?」
「本座在殺敵。」
「救人與殺敵衝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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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是誰的帳。」
林川沒有給出一個永遠站在倖存者一邊的漂亮答案。
若有人趁亂主動同化其他世界,祂照樣會殺。
「闕零現在死。」
陸羽把後果公開。
「工坊不會立即崩潰,最高維護權限卻會失去最後一個熟悉持有者。我們至少需要三息重新分配。」
「三息會怎樣?」
「零號再走一步。」
男子手指仍沒有松。
母界死了九成。
他自己的妻女都在那一天被磨成相同面孔。如今告訴他為了更多陌生世界,必須暫緩復仇,並不能立刻讓憤怒消失。
闕零艱難開口:
「你可以殺。」
「權限先取走。」
她把僅剩三指放到男子手背。
不是道德綁架。
她真的準備把控制權交出後償命。
男子看見她手掌斷口。
沒有心軟。
「你以為死一次就夠?」
他最終鬆開脖頸。
「母界每一個沒醒的人。」
「你都得親自登記。」
「做完以後。」
「我們再決定你怎麼死。」
闕零跪在地上咳嗽。
「好。」
不是原諒。
倖存者只是認為,讓她現在死掉太便宜。
一座臨時母界議廳在冷庫外建立。
沒有時間選出完整政府。
每個休眠區先推出自己的臨時代表。
祂們得到與其他候選世界相同三條路。
舊封法支持者占四成。
祂們親歷過零號災難,寧願把部分選擇交給穩定封釘。
分層錨支持者也接近四成。
剩餘者要求斷開零岸,哪怕母界殘民因此再次流亡。
沒有統一答案。
闕零過去會選擇占比最高者代表整體。
這一次,她把冷庫本身分成三片。
舊封區交給母海。
新錨區自行建立層級。
離開者則獲得工坊剩餘方舟,但不能帶走屬於其他區的資源。
爭執立即爆發。
方舟數量不夠。
三個區域都認為自己應多拿。
闕零沒有重新按總控分配。
她把庫存與用途全部公開。
母界殘民自己吵出一個勉強能接受的方案。
耗時兩息。
零號第三步落下。
冷庫外壁當場碎裂三成。
數千名剛醒來的倖存者來不及撤離,被灰潮捲走。
有人立刻怒罵議廳效率低下。
「若讓闕零決定,祂們不會死!」
也有人反問:
「然後我們再睡億萬年?」
沒有答案。
死者不會因為過程更自主便復活。
臨時代表把傷亡記進第一次共同決定。
不是為了以後歌頌犧牲。
是提醒所有人,祂們自己作出的選擇同樣會產生血債。
母界殘民加入後,新舊封印覆蓋升到七成二。
一名叫陶青的女子沒有加入任何封法。
她在母界最後一日負責關閉第七能源城。
闕零的「繼續」命令下達後,零號需要更多力量。總控強行重啟能源城,陶青親眼看著已經撤入避難所的兩百萬居民被抽成燃料。
她在休眠夢裡重複那一天億萬次。
每一次都試圖改寫操作。
每一次,最高權限都會越過她的手重新開機。
「你記得第七城嗎?」
陶青站到闕零面前。
「記得。」
「最後一條求停是誰發的?」
闕零張了張嘴。
她記得兩百萬這個數字。
不記得那名基層操作員的名字。
「調記錄。」
陶青聲音發冷。
總圖庫已經把當日記錄歸入必要能源損耗。
個體通訊被壓縮,只剩一串無法檢索的噪聲。
方默抱著記錄冊過來。
「我能從噪聲里找。」
「多久?」
「不知道。」
「找。」
陶青沒有因零號正站起便放棄。
她也沒有要求方默現在停下所有任務,只為自己尋找一個名字。
「先記入待查。」
「闕零。」
「你每天親自查一段。」
「好。」
「別只說好。」
陶青把一枚能源城鑰匙拍進她掌心。
「以後所有維護建議。」
「先寫誰會死。」
闕零握著鑰匙。
過去她總先寫成功率與文明存續數。
具體死者放在附件。
「我改。」
「這不抵兩百萬條命。」
「我知道。」
陶青轉身,選擇徹底斷管。
她不願再與零岸共享任何保護。
闕零沒有以贖罪為名強留。
她從公共方舟中劃出陶青應得份額,剩餘資源仍由三片區域共同決定。
另一名倖存者突然從背後刺來。
刀鋒沒入闕零腰間。
那人不願等以後審判。
闕零倒下時,沒有調用權限反殺。
臨時議廳卻把刺客扣住。
「她該死!」
刺客怒吼。
「可能。」
陶青回頭。
「不是你一刀替我們所有人決定。」
母界殘民第一次用自己剛建立、仍極粗糙的規則,處理內部復仇。
林川沒有接管審判。
只以爐火暫時封住闕零傷口,使用前把這份救命之恩記成不抵舊債的獨立一筆。
零號腳步終於慢下。
它低頭看向工坊廢墟。
空冠八塊碎片還沉在廢品河裡。
灰潮卷過。
空冠不再需要一個自我佩戴。
零號本身就是最龐大的共同自我。
八塊黑冠同時飛起,嵌進巨獸額頭。
闕零臉色驟變。
「它取得了製造權限!」
零號伸手指向林川。
所有候選世界內部,黑紅佛火同時升起。
億萬尊與林川完全相同的邪佛,從每一個人的影子裡走了出來。
「本座保護自我。」
祂們同時說道。
「所以。」
「把自我交給本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