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
黑紅邪佛沒有靠近琉璃長舟。
祂站在願海之外,把彼岸神威收回神軀。佛相依舊凶戾,殘缺的臉與手指使祂比過去更像一尊從滅世劫里爬出的古老邪物。
陳行舟握住船槳。
祂不記得這個名字。
可船上許多亡魂對林川的存在仍有反應。有人下意識後退,有人想跪,有人則抓住船舷,像曾被這尊邪佛救過,又像曾親眼見祂屠過一界。
所有反應都失去解釋。
這比單純遺忘更危險。
「貧僧叫陳行舟。」
祂沒有因對方知道自己便默認舊交。
「此舟暫渡願意走下一步之人。」
「知道。」
「閣下為何知道?」
「本座曾與你同行。」
「證據?」
「被刪了。」
陳行舟沉默。
這套說辭若出自普通邪祟,幾乎等同於「你本該信我,只是你忘了」。許多奪舍者與夢魘都會這樣利用記憶缺口。
祂心裡生出一絲排斥。
黑紅邪佛顯然看見了,卻沒有解釋更多。
「你可以不信。」
林川說道。
「檔案正在刪本座。它刪了你與本座相遇的歷史。」
「本座來問,清檔之事你還管不管。」
陳行舟看向諸天。
無因余屍仍在爬出。
白色裂痕越過一個個世界,許多亡魂連自己為何登上琉璃長舟都開始遺忘。有幾人已走到船邊,準備回到那些聲稱從未害過祂們的黑暗故土。
清檔之事與眼前陌生邪神有關。
卻不只傷害祂。
「管。」
陳行舟給出答案。
「但不是因你我舊識。」
「可以。」
林川抬手,一條通向空白檔案的路停在舟外。
「是否同行?」
陳行舟沒有立即踏上去。
祂轉身詢問每一名乘客。
有人願意。
有人只想留在原路。
抱嬰女子看著那尊陌生邪佛,輕聲問道:
「祂以前救過我們嗎?」
「貧僧不記得。」
「那我們為什麼要幫祂?」
「不是幫祂。」
陳行舟望向她懷裡的死亡記錄。
「我們去看,誰正在替你決定什麼能被記住。」
女子想了很久,抱緊記錄。
「我去。」
其餘不願者被送入一條臨時支路。
陳行舟這才推動長舟,踏上黑紅橋面。
祂與林川之間沒有恢復舊日關係。
一段新的同行,卻在被刪除的舊相遇旁生出。
檔案紙上立刻出現文字。
【擺渡者受目標污染,再次選擇接觸。】
陳行舟看見那行字。
平靜眸子裡掠過極淡怒意。
「貧僧的選擇,為何寫成受你污染?」
「因為這樣方便清檔。」
林川答道。
「那便不方便一次。」
陳行舟伸出船槳,划過白字。
祂沒有改寫檔案。
只在當前留下另一句證詞。
「陳行舟因自身所見,決定同行。」
白字沒有消失。
兩種描述並列在紙上。
檔案第一次出現公開矛盾。
夏軒轅那邊,刪除來得更快。
祂已經忘記林川,也忘了第十一途最初因何出現。斷劍搭在肩骨上,劍意沿舊路運轉到空白處,險些將自身神軀從中剖開。
林川隔著一座崩毀世界看向祂。
「還能走?」
「你是誰?」
「林川。」
「沒聽過。」
夏軒轅握緊斷劍,眼底卻沒有慌亂。
祂先看清面前白色裂痕,再看向自己那條缺了一段的劍路。
「這是你造成的?」
「清檔人。」
「你引來的?」
「算一半。」
「另一半?」
「祂們先記錄本座。」
夏軒轅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不確定自己過去是否習慣這樣笑。
「有仇?」
「有。」
「那先算眼前。」
斷劍刺進空白劍路。
夏軒轅沒有逼迫遺失的轉折復原,沿著如今還能確認的劍意,重新踏出一步。新路比舊路粗糙,甚至讓祂半邊神軀當場裂開。
祂卻站穩了。
「我不保證以前與你同路。」
「現在呢?」
「祂擋路。」
夏軒轅抬劍指向白筆。
「暫時同路。」
巨猿的重逢更直接。
它完全忘了林川是誰,掄起鐵棍便砸。
林川單手接住。
轟鳴震翻三層沉岸海。
「棍里半截肩骨,是本座借你的。」
巨猿瞪大眼睛。
「憑啥?」
「債碑有今時欠帳。」
「舊帳都沒了,俺也去不認!」
林川鬆手。
「那便取出來。」
巨猿一愣。
它原以為這尊陌生邪佛會以力量強收,鐵棍中的零號肩骨卻已自行鬆開。只要它願意,隨時可以把材料還回去。
巨猿摸了摸後腦。
「俺也去能重新借不?」
「拿現在的功勞換。」
「成!」
它扛起暫時變輕的鐵棍,朝最近一片無因余屍衝去。
沒有人因遺忘,便自動重新歸附林川。
白靈拒絕同行。
宿槎只開放一條情報通道。
鏡童盯著林川看了很久,最終說先觀察三日。
九燼願意參戰,卻不承認過去稱呼。
歸燼必須等下一聲鍾重新確認。
鏡童閉著僅剩的一雙眼,仍沒有改變決定。
過去億萬隻眼睛還在時,祂可以翻遍未來,再選擇成功率最高的關係。如今只剩一雙,眼前這尊邪佛究竟是盟友還是災源,祂看不全。
「不怕三日後已經來不及?」
問者問道。
「怕。」
「為何還等?」
「因為怕,不等於答案。」
鏡童睜開左眼。
祂沒有觀察林川的舊史,只觀察清檔人落筆後,一名凡人從鄰居記憶里消失的現在。
「我先幫祂記三日。」
「這算站哪邊?」
「站我看見的這一邊。」
問者沒有繼續追問。
這個臨時決定也被今時環接住,既不歸入效忠,也不歸入敵對。
他看著林川,皺眉問道:
「您就是那個欠我戰利品的?」
「本座何時欠你?」
「不記得。」
「那便沒有。」
周凱臉色一黑。
不遠處的巨猿放聲大笑。
短暫笑聲穿過蒼白諸天,竟讓許多惶恐生靈從遺忘中回過神來。
眾生可以不重新認識林川。
可以懷疑,可以拒絕,也可以建立與過去完全不同的關係。
正因為每個答案都不一樣,清檔人無法再把這些當下選擇歸成同一條「樣本污染」。
白筆在紙上連續寫了九次。
九次都只得到一個結果。
【歸因失敗。】
清檔人終於從檔案架外邁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諸天顏色被抽得只剩黑白。
祂仍沒有臉。
白袍上卻密密麻麻縫著無數已經清空的世界標題。每一個標題下,都有東西在布料背面無聲抓撓。
清檔人把白筆指向眾生剛剛形成的今時環。
「舊因不可用。」
「改用現時清除。」
筆尖落下。
第一行不是林川的名字。
而是——
【刪除所有再次選擇認識林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