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座城市不是幻覺。
每一塊磚都有年代。
每一個居民都能講出祖輩故事，能說出昨夜吃過什麼，也能因童年一段羞恥記憶當場臉紅。
祂們擁有比坑底心跳更完整的自我。
至少看起來如此。
紀臨的鎖鏈探入封皮。
第一條城市歷史立刻纏上鎖身，連細節都與檔案殘餘嚴絲合縫。
「是真的。」
祂聲音發沉。
心跳驟然縮緊。
【那我是什麼？】
沒人能回答。
林川沒有去比較誰更像原住民。
祂看向白色大地上方。
所有城市都從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索引線垂下。居民每說一句過去，線便亮一次，把回答送向檔案架深處。
「出來。」
林川說道。
一根遍布標題的白色手指從黑暗中落下。
手指之後，是一具由無數目錄卡片拼成的瘦長身體。祂沒有正常頭顱，頸上豎著一隻緩慢旋轉的巨大書目輪。
每轉一格，便有一座觀察場被標出用途。
【戰鬥樣本。】
【情緒燃料。】
【回收失敗。】
【可轉墨。】
書目輪最後停在林川面前。
【高價值場外污染，可收編。】
「索引官，冊目。」
祂的聲音像千萬張卡片同時被抽出。
「你比零岸評估更有價值。」
「價多少？」
林川問道。
冊目似乎沒料到祂會關心。
書目輪飛速轉動。
「若保留七面神爐與跨場能力，可抵九百二十七座常規觀察場。」
「若剝離自我，只保留進化結構，可抵三千一百座。」
「若培養為新清檔執行者，價值不可即時估算。」
「少了。」
冊目輪盤一頓。
「你認為自己價值更高？」
「本座算上你這條命。」
黑紅佛拳驟然轟出。
冊目身體當場爆成漫天卡片。
每張卡片卻在飛散中重新分類。
【攻擊。】
【高威脅。】
【可預測應對：迴避後反向索引。】
卡片避開第二拳，在林川身後重組。書目輪射出一道蒼白細線，貼上佛軀。
【無名主體。】
【臨時分類：檔案資產。】
一股恐怖牽引從細線傳來。
林川神軀未動。
七面神爐中的葬、燈、靜、果四印卻被逐一標價，從爐框剝離。名印暫留第一殘面，潮火與造火也開始被寫成「資產附屬能源」。
冊目不是奪取力量。
祂只改變力量在檔案架中的類別。
一旦被歸為資產，使用者便從主人變成保管者。
「你的爐不是你造的全部結構。」
冊目說道。
「材料來自零號，五印來自過往權柄，潮火來自母海，造火亦由檔案投放原胚演化。」
「你無權宣稱完整所有。」
「這句沒錯。」
林川竟點頭。
「所以第七面從來能走。」
冊目輪盤快速轉動。
祂想把這句承認寫成「林川放棄所有權」。
造火卻先一步脫離神爐。
潮火也沿第六面流出，回到母海當前開放的通道旁。葬、燈、靜、果四印沒有自我，無法作出同類選擇，便暫時停在各自真實來源與當前使用記錄之間。
七面神爐當場散架。
林川背後只剩一個殘缺外框。
冊目的資產細線也隨之失去整體目標。
「你毀了自身核心。」
「暫拆。」
「若部件拒絕歸位？」
「那便換一種走法。」
冊目無法理解這種不確定。
祂的分類體系依賴穩定用途。兵器必須屬於戰鬥，橋必須負責通行，名字必須指向主體。林川卻允許一件力量離開原本位置，甚至允許自己因此變弱。
「不可分類，不代表自由。」
冊目書目輪發出尖銳摩擦。
「只代表廢棄。」
「你曾被廢棄過。」
方默聲音從窗口傳來。
冊目的書目輪猛然停住。
散落卡片中，有一張極舊目錄翻到背面。上面沒有「索引官」三個字，只有一行幾乎磨光的備註。
【來源不明的頁邊生物，暫存。】
冊目抬手想把卡片收走。
紀臨鎖鏈先一步捲住。
「原來你也沒有分類。」
「那是低效階段。」
冊目聲音第一次出現急促。
「沒有索引，存在無法被檢索。」
「無法檢索，死亡無人知曉。」
「我獲得用途以後，才不再被投入廢頁！」
林川看向祂。
「所以你給所有人貼一張永遠撕不掉的卡？」
「用途讓祂們被看見。」
「也讓你決定祂們只能怎麼活。」
冊目沒有否認。
書目輪上千萬類別加速旋轉，像一座因恐懼失控的巨大磨盤。
祂不是不明白標籤會切掉什麼。
祂只相信，被切剩一小塊也比徹底無名更安全。
「檔案之外沒有見證。」
「你們最終都會求一項用途。」
蘇熒忽然從紀臨背後抬頭。
「我現在的用途是什麼？」
冊目答道：
「懸帳。」
「那我不還。」
她抓住貼在灰化半身上的卡片，用僅剩的牙齒一點點咬開紙角。
卡片讓她疼得全身抽搐。
可紙角真的缺了一塊。
「有人看見嗎？」
她問道。
紀臨低聲回答：
「我看見。」
「那就夠現在用。」
祂抬手指向紀臨。
【失敗九十九次的場內主管。】
【分類：低效管理工具。】
紀臨全身鎖鏈驟然反卷，把祂拖向冊目身側。
祂越掙扎，九十九次失敗越證明這項分類準確。
冊目又指向蘇熒。
【預定死亡未完成者。】
【分類：懸帳。】
蘇熒灰化半身立刻繼續崩散。
陳行舟、巨猿、陸羽的標籤接連出現。
擺渡工具。
承重工具。
計算工具。
每一個稱謂都抓住部分事實。
又把祂們餘下的一切切掉。
林川抬起空蕩爐框，迎著索引線走向冊目。
「分類有用。」
「當然。」
「本座殺你時，也給你分一類。」
冊目書目輪亮起。
「什麼？」
林川一把抓住貼在自己身上的資產卡。
沒有撕。
祂在卡片背面，以黑紅神血寫下另一項當前用途。
【可被林川拿來抽索引官的臉。】
卡片本身是真的。
當前用途也是真的。
冊目尚未完成優先級校正，林川已經掄起卡片，重重抽在巨大書目輪上。
啪！
一聲脆響傳遍檔案架。
書目輪被抽掉三層目錄。
巨猿在後方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這分類俺也去看得懂！」
它抓住自己的承重工具卡，掄圓了砸向冊目膝蓋。
陳行舟沒有照做。
祂把「擺渡工具」卡放到船頭，允許願意把它當工具的人使用，也允許乘客拒絕。卡片無法再代表整艘長舟。
陸羽兩條文明線則給「計算工具」添加三百二十五個不同解釋。
索引體系瞬間亂成一片。
冊目第一次發怒。
「停止擅改用途！」
「用途歸檔案定義！」
祂猛然轉動書目輪。
億萬座完整城市同時走出封皮。
每一名居民都被標成「原文明可恢復副本」。
坑底心跳則得到另一張卡。
【清檔殘渣，可銷毀。】
冊目五指合攏。
「既然你要選擇。」
「便在完整文明與一團無名殘渣之間，選一個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