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只能活一個？」
林川問道。
冊目書目輪停止旋轉。
「同一觀察場只能保留一份有效索引。」
「完整城市與清檔殘渣均宣稱繼承原場，構成身份衝突。」
「必須刪除其一。」
「祂宣稱了嗎？」
林川指向坑底心跳。
冊目沒有回答。
心跳從未說自己是最後倖存者。
它第一次開口便在問，會不會被恢復成標題里的文明。它恐懼的正是有人替它認領一段已經無法確認的過去。
完整城市中，一名白髮學者走到最前。
「我們擁有全部記憶。」
「我們的語言、血脈、歷史可以互相印證。」
「若我們不是原文明，誰是？」
林川看向祂。
「你何時醒？」
「我從未沉睡。」
「親眼看見清檔？」
白髮學者張口。
祂記得清檔前一日，記得街上行人，記得自己在書房喝完一杯苦茶。再往後一瞬，記憶便直接接到剛才城市升起。
中間沒有死亡。
也沒有抵抗。
「檔案保存了我們。」
祂最後說道。
冊目滿意地轉過一格。
【副本自認連續。】
林川又問：
「若證明你只是剛被製造，還想活嗎？」
白髮學者愣住。
祂身後無數居民開始騷動。
有人怒罵這是羞辱。
有人堅持記憶便足以證明。
還有一名年輕女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第一次懷疑指紋是否也是剛剛被列印出來。
「回答。」
林川沒有因祂們可能是假便放輕聲音。
「若不是原來的，是否還要活？」
白髮學者臉色越來越白。
「要。」
這個字說出口，城市上空所有索引線同時震動。
祂的求生第一次不再依賴「原文明副本」身份。
「那便先從原來的名字上下來。」
林川抬起爐框。
「本座不承認你們是舊人。」
「也不因你們不是舊人，就承認冊目有權殺。」
年輕女子抬頭。
「那我們是什麼？」
「自己決定。」
「可我們的記憶都可能是假的！」
「疼不疼？」
「什麼？」
她指尖正在被索引線割開。
鮮血沿掌心滴落。
「疼。」
「這一下是真的。」
女子盯著血。
恐懼、迷茫與一種剛剛出現的憤怒，終於不再需要祖輩歷史批准。
她抓住索引線，用力向下一扯。
線沒有斷。
更多居民卻開始做同樣動作。
冊目厲聲喝道：
「脫離原文明索引，你們將失去所有身份保障！」
白髮學者問道：
「保障包括什麼？」
「檔案承認你們存在。」
「代價？」
「按恢復用途，重建原觀察進程。」
完整城市上方出現未來規劃。
祂們將被重新投放到一座封閉世界，重複舊文明的興衰、災難與清檔。每次產生偏差，索引官便刪去偏差個體，直到所有結果與存檔模板完全一致。
所謂復活。
只是讓一群新生自我，永遠扮演已經死去的人。
白髮學者閉上眼。
祂捨不得那些記憶。
書房裡的苦茶、早逝的妻子、學生第一次寫對公式時的笑，全都具體得讓祂心口發疼。若承認自己不是原來的那個人，這些愛與悲傷又該放在哪裡？
「我不燒記憶。」
祂最終說道。
「但我不再用它證明，我必須替誰重活一次。」
索引線從祂胸前崩開。
檔案給出的祖輩姓名逐一褪色。
祂沒有立刻給自己取新名。
先成為一個知道許多舊事、卻不冒充舊人的無名新生者。
越來越多居民作出選擇。
並非全部離開索引。
有人無法承受身份崩塌，主動抱緊檔案線，要求繼續作為原文明復甦。
林川沒有替祂斬斷。
「祂們會被控制！」
紀臨怒道。
「已經告知代價。」
「可祂們選錯了！」
「你又想做唯一正確的人？」
紀臨咬緊牙關。
鎖鏈抬起又放下。
祂只能把冊目展示的未來規劃拓印下來，反覆送到仍願意接受索引的人面前，確保祂們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麼。
第三遍之後，仍有一部分人沒有改變。
紀臨臉色難看，卻退開了。
坑底心跳輕輕震動。
【祂們都有選擇。】
【我呢？】
林川讓造火停到凹坑邊。
【出口在此。】
【不要求你成為誰。】
心跳沒有立即出來。
【我若只是一種清檔後遺症，也能走？】
「能。」
【我若出去後傷人？】
「按你傷的人算帳。」
【不會因我來自殘渣，提前殺我？】
「不會。」
心跳緩慢浮出凹坑。
它沒有身體，只是一團每次跳動都會改變形態的暗色光。靠近出口時，它回頭看了一眼完整城市。
冊目的白色手指突然從城群上方壓下。
【清檔殘渣離開原位。】
【按污染擴散處理。】
暗色心跳被指影籠罩，跳動立刻變慢。
林川正被數萬資產線牽制。
紀臨剛抬鎖鏈，背後的蘇熒卻先一步咬斷「懸帳」卡片最後一角。她把那張沾血的卡朝指影拋去。
「這條帳寫我今天死。」
「現在我還沒死。」
「你們的分類，先把自己賠給我！」
懸帳卡在半空膨脹，化成一段尚未完成的死亡結果。冊目若堅持分類絕對準確，便必須先解釋蘇熒為何仍能開口。
白色手指停了一瞬。
紀臨鎖鏈趁機纏住指節。
白髮學者也帶著願意脫離索引者，把數十萬根身份線同時拽向另一側。
祂們力量遠不如冊目。
一根根手指被磨出血，許多人甚至當場被索引線切成兩段。
可每一份痛都屬於剛剛誕生的新主體。
檔案不能再拿舊文明修復權限替祂們回答。
「現在！」
蘇熒朝暗色心跳喊道。
心跳沒有感謝，也沒有等待所有人把路鋪平。
它猛然收縮，借白色手指停頓的間隙撞進透明出口。
冊目恢復校正時，門後只剩一道尚未命名的餘震。
城市沒有認它為祖先。
它也沒有認城市為後代。
兩種清檔之後產生的存在，從彼此身邊經過，各自走向不同道路。
冊目的書目輪瘋狂轉動。
「身份衝突未解決。」
「索引無法閉合。」
「必須清理異常分支！」
祂十指插入檔案架。
一根貫穿億萬觀察場的巨大白色脊柱從黑暗中升起。每一道骨節都是一層總索引，記錄所有世界應當如何被發現、分類、恢復與銷毀。
方默遠在零岸，只看了一眼，記錄冊便從中裂開。
「祂要重編總目錄。」
陸羽兩條文明線同時得出更壞結論。
「所有已經回應窗口的觀察場，都會被歸入同一異常分支。」
「重編完成後，跨場清檔將同時啟動。」
白色脊柱一節節亮起。
數量超過任何文明矩陣可以即時計算的上限。
而第一節骨上，已經浮出零岸的標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