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過今夜子時……蘇先生是如何知道的如此確切?是他動的手?還是他算準了有人會動手,而那人……會選在此時?
「誰動的手?」她問。
蘇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殿下認為,此時此刻,誰最希望大皇子立刻、永遠地閉嘴?而且,有能力在東廠、錦衣衛、三皇子三方勢力眼皮底下,做成此事,還能讓陛下默許『病逝』的說法?」
雲瑾腦中飛速運轉。
大皇子一黨覆滅,其本人是最大的人證和禍首。
他活著,對很多人是威脅。
希望他死的,有被他牽連、急於滅口的殘餘黨羽。
有能力做到的……三皇子有動機,也有部分能力,但此時動手,風險極大,容易引火燒身。
父皇……若是父皇授意或默許,東廠、錦衣衛自然可以做得天衣無縫。
是父皇!
雲瑾幾乎可以肯定。
只有皇帝,才能在此時此地,用這種方式,最「體面」地結束這場醜聞,也徹底掐滅大皇子一系任何死灰復燃的可能。
蘇先生必然是窺破了聖意,甚至……在其中推波助瀾,確保了這件事會在今夜發生。
「是……陛下。」雲瑾澀聲道。
蘇徹微微頷首,算是默認。
「所以,明日麟德殿,殿下將不會再有任何來自『廢太子』一黨的公開阻力。所有的功勞,所有的封賞,都將順理成章。」
雲瑾沉默。
大皇兄……就這麼死了。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視她如螻蟻、幾次三番欲置她於死地的皇兄,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病逝」了。
沒有公開審判,沒有身敗名裂後的苟延殘喘,就這麼結束了。
皇家無情,帝王心術,竟至於斯。
「第二件事呢?」她壓下心中複雜的情緒,問道。
蘇徹看著她,目光變得格外幽深:「第二件事,關於殿下明日的封賞,以及……今後的路。」
他頓了頓,緩緩道:「陛下龍體,已近油盡燈枯。此次強撐臨朝,已是迴光返照。據可靠消息,太醫院已束手,陛下……恐怕撐不過這個冬天。」
又一個驚雷!
雲瑾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蘇徹。
父皇……撐不過這個冬天?!
「所以,明日的封賞,不僅僅是敘功,更是……託孤,布局。」
蘇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陛下會盡最大可能,抬高殿下的地位,賦予殿下實權,甚至可能……留下遺詔,令殿下與三皇子共同輔政,或者,以殿下制衡三皇子。」
「陛下對三皇子,並非完全放心。尤其在此次清洗大皇子一黨中,三皇子展現出的手腕和拉攏的勢力,已讓陛下感到忌憚。
殿下如今有軍功,有民望,有威遠侯等部分軍方支持,正是制衡三皇子的最佳人選。
陛下這是在為他身後事布局,讓殿下與三皇子互相牽制,保江山平穩過渡,也保……皇權不旁落。」
雲瑾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父皇……竟已病重至此?而他最後的布局,竟是將自己推上前台,與三皇兄打擂台?
「那三皇兄他……」雲瑾聲音有些發乾。
「三皇子,志在必得。」
蘇徹語氣肯定,「他不會甘心與殿下共治,更不會容忍殿下掣肘。
明日之後,殿下與三皇子之間,再無轉圜餘地。
要麼,殿下被他壓制、架空,甚至尋機除去;要麼,殿下……需早做打算,在他徹底掌控朝局之前,擁有足以自保,乃至……反制之力。」
「反制之力?」雲瑾苦笑,「我如今雖有虛名,然朝中根基尚淺,如何能與經營多年、黨羽眾多的三皇兄抗衡?」
「所以,明日的封賞,是關鍵。」
蘇徹目光灼灼,「殿下需力爭實權,尤其是軍權、財權、以及……開府建牙、自置官屬之權!
若陛下真有意以殿下制衡三皇子,這些要求,他未必不會答應。至少,會部分答應。」
「開府建牙?自置官屬?」雲瑾心中一動。
這意味著擁有獨立的行政、軍事班底,近乎一個小朝廷!
這權力太大了,歷朝歷代,非親王、太子不可輕授,更遑論公主。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蘇徹沉聲道,「陛下若真欲託付,這便是最大的誠意和保障。
殿下可藉機,將我們的人,安插進關鍵位置。
北疆有功將士,如周勃、趙家寧等人,皆可藉此調入京城,掌控部分京營或禁軍。
龐小盼的商業網絡,可轉為公主府財源及情報網。
『諦聽』亦可逐步轉為明面上的公主府屬官機構。
如此,方有與三皇子周旋的資本。」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皇宮方向:「殿下,從明日起,你便不再是那個需要隱藏鋒芒、暗中行事的靖國公主了。
你將真正站在朝堂之巔,成為棋手之一。
這條路,比你守鐵壁關,更加兇險,因為你的敵人,在你身邊,在朝堂之上,更在……那九五至尊的誘惑之中。」
雲瑾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望著同一片夜空。皇宮的方向,燈火輝煌,卻透著無盡的肅殺與寒冷。
「先生,」她輕聲問,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若真有那一日,我與三皇兄……必有一戰。先生,會站在我這邊嗎?」
蘇徹側過頭,看著她被燈火勾勒出的、堅毅而美麗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瀾。他緩緩道:
「自公主殿下接過那枚玉佩,答應與蘇某合作之日起,蘇某與殿下,便已是同舟共濟,生死與共。
殿下之路,便是蘇某之路。
殿下之敵,便是蘇某之敵。
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蘇某,必與殿下同行。」
這不是情話,卻比任何情話都更加沉重,更加堅定。
雲瑾心中一定,那股因接連消息衝擊而產生的些許惶惑與寒意,悄然散去。她轉頭,對蘇徹,露出了一個真正的、如釋重負又充滿決心的笑容。
「有先生此言,雲瑾,無所畏懼。」
「明日麟德殿,便讓我們看看,這朝堂的風暴,究竟能颳得多猛。而這江穹的未來,」她目光投向深沉無垠的夜空,語氣斬釘截鐵,「該由我們自己來書寫了。」
蘇徹看著她眼中燃燒的、如同北疆風雪也未曾熄滅的火焰,嘴角,終於也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
棋局至中盤,執棋者,已然就位。
風暴,的確要來了。
但這一次,他們將並肩,迎風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