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長公主府的燭火,燃盡了深秋的最後一夜。
寅時初刻,萬籟俱寂,連呼嘯的風似乎都暫時歇了腳。
書房內,炭盆里的餘燼發著暗紅的光,映照著書案後雲瑾略顯蒼白卻異常專注的臉,以及對面蘇徹沉靜如水的眼眸。
書案上,攤著數張寫滿字跡的素箋。
墨跡已干,是反覆斟酌、增刪數次的成果。
最上面一張,抬頭是硃筆書寫的「奏為請旨開置鎮國長公主府屬官並調任有功將士事」,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擬任官職、及簡要薦由。
這份名單,便是他們未來立足朝堂、對抗三皇子的第一塊基石,也是投向這潭深不見底的權力泥潭的第一顆石子。其輕重,不言而喻。
「長史一職,統管府務,協調內外,需老成持重、通曉政事、且能調和各方者。」
蘇徹指尖點在一個名字上,「李綱,原翰林院侍講學士,正五品。此人乃先帝朝老臣之後,家學淵源,精通經史典章,曾任地方知府,頗有政聲。
因不滿大皇子專權,屢次上書直言,被排擠出中樞,閒置於翰林院,鬱郁不得志。
其人性情剛直,有名望,但非迂腐之輩,可用以鎮府,亦能彰顯殿下招賢納士、不問出身之明。」
雲瑾看著「李綱」二字,微微點頭。
翰林院侍講學士,清貴而無實權,但名聲好,資歷夠,擔任長史,朝野難以指摘其「資歷不足」。
且其與大皇子有隙,天然便與三皇子一黨保持距離。
「司馬,掌軍務贊畫,護衛調度。此職需通軍略,有膽識,且絕對忠誠。」
蘇徹指向下一個名字,「周勃,已敘功擢升為朔風城守備,從三品武職。
奏請調其入京,任北衙禁軍神策營指揮使,正四品,實掌一營兵馬。
同時,兼領鎮國長公主府司馬。
周勃久在邊關,熟悉軍務,忠誠可靠,此番守關有功,調其入京升賞,名正言順。
有他坐鎮神策營,殿下在禁軍便算真正釘下了一顆釘子。」
從邊關守備調任京城禁軍實權指揮使,看似平調,實則是從地方進入核心,且執掌一營精銳,意義非凡。
周勃的忠誠經過鐵壁關血火考驗,無疑是最佳人選。
「諸曹參軍,分理具體事務。」
蘇徹繼續道,「戶曹參軍,掌府中財用、度支司對接。
龐小盼,明面上仍為『匯通商行』東家,暗授公主府戶曹參軍,不列品級,以『幕僚』、『贊畫』身份行走。
其精於商道,熟悉錢糧流轉,可暗中為殿下打理產業,監控戶部度支,並為公主府開闢財源。」
這是將暗處的力量,以合法身份逐步轉為明面輔助的關鍵一步。
龐小盼的商行網絡,將成為公主府的經濟命脈和情報觸角。
「兵曹參軍,協理軍務,掌管親衛。
趙家寧,敘功授昭武校尉,實任鎮國長公主府親衛營統領,專司殿下貼身護衛及府邸安全。
其麾下五百黑水鎮精銳,可整編為親衛營骨幹。
另奏請從北疆有功士卒中,選拔三百人,充實親衛營。」
蘇徹頓了頓,「親衛營需獨立成軍,裝備、糧餉、駐地,皆由公主府直接負責,不受禁軍或兵部節制。此乃殿下在京中最後的依仗,務必精銳可靠。」
「法曹參軍,掌刑名律令,糾察府紀,亦可協助處理度支司稽查案件。
夜梟,化名殷無咎,原刑部清吏司主事,因捲入舊案被罷黜,流落江湖。
實為『諦聽』元老,精通刑獄、偵查、審訊。
可暗中啟用,授法曹參軍,不公開列名,隱於幕後,專司情報、監察、及特殊事務。」
夜梟的身份必須絕對保密,但其所長又不可或缺。
以「殷無咎」這個經得起查證的「前刑部官員」身份為掩護,授以法曹參軍之職,便能名正言順地調動「諦聽」資源,為雲瑾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工曹參軍,掌府邸修繕、器械製造、及……新軍械研發試製。
韓烈,原鐵壁關神射營都尉,擅制弩、改良軍械。
敘功授仁勇校尉,調入公主府,任工曹參軍。
其可繼續研究改進『破甲寒鴉箭』、『震天雷』等物,並暗中招募工匠,建立我們自己的軍工坊。」
蘇徹特意點了韓烈的名字。
此人有技術,忠心也在守城戰中受過考驗,是未來軍備研發的種子。
「其餘如倉曹、鎧曹、騎曹等參軍,暫時虛置,或由李綱、周勃等人舉薦可靠吏員充任,日後再行補充。」
蘇徹將名單最後部分過了一遍,「此外,奏請調北疆軍中有功、且與周勃、趙家寧相善的中低級軍官十人,入北衙禁軍各營擔任隊正、旅帥等職。
不必占據高位,但需散布於關鍵節點,以為耳目、奧援。」
這份名單,文武兼備,明暗結合,既有李綱這樣的清流招牌,也有龐小盼、趙家寧、夜梟這樣的鐵桿心腹,更有周勃、韓烈這樣各具專長的「特殊人才」,幾乎涵蓋了開府建牙所需的各個關鍵方面。
同時又為未來的勢力擴張預留了空間。
更重要的是,每一個人選,都儘量考慮了「有功於國」、「才堪其任」、「來歷可查」等理由,讓三皇子一黨難以在明面上直接反對「任用私人」。
「先生思慮周全,此名單甚妥。」
雲瑾仔細看完,提筆,在奏章末尾鄭重簽上自己的名字,並蓋上剛剛到手的鎮國長公主金印。
朱紅的印文落在素箋上,沉甸甸的,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此奏一旦呈上,必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雲瑾放下筆,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三皇兄那邊,絕不會坐視我們輕易成事。」
「正要他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