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不敢來,或來了卻帶著重兵……」
雲瑾目光轉冷,「那便說明,他已決意撕破臉皮。我們需做最壞打算。
韓參軍,將『水底龍王炮』、『攔江網』分發下去,教會水性好的弟兄使用。
『聽水筒』交給瞭望哨。另外,今夜便挑選百名最精銳、通水性的士卒,由趙統領親自帶領,趁夜色,攜帶『水底龍王炮』和『攔江網』,秘密沿江岸向下游搜索,尋找可能隱藏的敵船或水寨,並勘測合適的備用登陸點。
若明日事有不諧,我們或可強行渡江,或繞道他處。」
「殿下,繞道的話,要多走至少三日,且道路更加難行。」周勃提醒。
「總比在江心被人當靶子強。」雲瑾決然道。
「記住,我們的首要目標,是安全抵達安慶,查明真相,平定叛亂,而非在白馬渡與馮昆決一死戰。
若能智取或逼退他,自然最好。若不能,便以保全實力、迅速脫離為上。一切,見機行事。」
「末將明白!」
「還有,」雲瑾看向輿圖下游某處。
「『諦聽』的消息中提到,下游五十里『蘆葦盪』一帶,有幾股受靖江王壓迫、對朝廷尚存忠義的漁民和鄉勇,首領叫『混江龍』蔣霸。
龐小盼已派人暗中聯絡。
若明日真打起來,或可設法引為奧援,至少,讓他們在江上製造些混亂,牽扯馮昆兵力。
此事,由殷先生留下的聯絡官負責。」
分派已定,眾人領命而去,各自準備。
大帳內,又只剩下雲瑾與青黛。
「殿下,您早些歇息吧。明日……怕是又有一場硬仗。」青黛為雲瑾鋪好臥榻,憂心忡忡。
雲瑾走到帳口,掀開厚重的門帘,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寒風撲面,帶著江水的濕氣。
遠處,隱約可聞長江奔流不息的低沉濤聲,如同某種龐然巨獸的呼吸。
「青黛,你說,這三皇兄和馮昆,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欽差渡江時公然截殺嗎?」她低聲問,像在問青黛,又像在問自己。
青黛沉默片刻,小聲道:「他們……連落鷹峽的雪崩和死士都敢用,還有什麼不敢的?」
雲瑾默然。
是啊,從柳蔭巷刺殺,到永定門外毀傘,再到落鷹峽埋伏,哪一次不是衝著要她命來的?
如今她遠離京城,深入南方,正是他們下手的最好時機。
馮昆若真是三皇子的人,在此地截殺欽差,事後大可推給「叛軍細作」或「水匪流寇」,甚至反過來污衊她「輕敵冒進,遇伏身亡」。
皇家傾軋,權力爭鬥,從來都是你死我活,沒有溫情可言。
「是啊,他們敢。」
雲瑾放下門帘,轉身走回榻邊,語氣恢復平靜。
「所以,我們更要活下來,走到安慶,走到他們面前,把他們所做的這一切,公之於眾,讓他們付出代價。」
她解下外氅,和衣躺下,閉上眼睛,但腦海中依舊快速推演著明日可能出現的種種局面。
長江的濤聲,隱約傳來,一夜未絕。
翌日,寅時剛過,天色未明。
濃重得化不開的乳白色江霧,便從寬闊的江面上升騰而起,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吞噬了渡口、碼頭、船隻,乃至遠處江岸的輪廓。
十步之外,不辨人形。寒風穿霧而過,帶著刺骨的濕冷。
白馬渡碼頭,籠罩在死一般的寂靜中。
只有江水流淌的嘩嘩聲,和濃霧中偶爾傳來的、短促壓抑的咳嗽。
數百名渡口駐軍士卒,在濃霧中影影綽綽地列隊,鴉雀無聲,只有兵甲偶爾碰撞的輕響。
帶隊校尉姓王,是個麵皮黝黑、眼神閃爍的中年漢子,此刻正不安地搓著手,目光不時瞟向濃霧深處,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辰時初,霧稍薄。
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輪聲由遠及近。
雲瑾的車駕,在千餘騎兵的護衛下,衝破霧氣,緩緩抵達渡口空地。
玄甲黑氅,旌旗招展,雖經長途跋涉,軍容依舊嚴整,帶著一股沙場磨礪出的肅殺之氣,瞬間衝散了渡口的沉悶。
王校尉連忙帶人上前,單膝跪地:「末將白馬渡駐防校尉王振,參見欽差大人!」
車簾掀開,雲瑾並未下車,只露半面,聲音透過霧氣傳來,清晰而冷淡。
「王校尉,本宮奉旨南下巡察,需即刻渡江。為何渡口船隻如此稀少?本宮儀仗、護衛、輜重,如何過得去?」
王振額頭見汗,忙道:「回大人,近日江上不太平,時有水匪出沒,劫掠商旅。馮都督為保江防安全,特命徵調渡船,集中於水寨整備。如今渡口只有這五艘舊船,一次最多渡百餘人馬,且需分多次……」
他偷偷抬眼,想看清車內人的表情,卻只見一片朦朧。
「馮都督倒是盡責。」雲瑾語氣聽不出喜怒。
「既如此,便請王校尉安排,讓本宮車駕及親衛先行渡江。其餘儀仗護衛,分批隨後。周副使已持本宮令牌,前往水寨傳馮都督前來見駕,商議江防及渡江事宜。在馮都督到來之前,渡江不得有誤。」
「這……」王振面露難色,「大人,江霧未散,此時渡江,恐有風險。不如等霧散些,或是馮都督前來安排……」
「軍情緊急,豈容耽擱?」雲瑾聲音轉厲,「莫非王校尉要抗命不成?還是這江上,有什麼本宮不能看的?」
「末將不敢!」王振慌忙低頭,「末將這就安排!這就安排!」
他起身,對手下喝道:「快!準備船隻,讓欽差大人車駕上第一船!動作麻利點!」
濃霧中,五艘破舊的平底渡船被推到碼頭。
船身多有修補痕跡,船槳陳舊。
雲瑾在青黛攙扶下下車,登上了最大的一艘。
趙家寧率五十名最精銳的親衛,分乘兩船,一前一後護衛。
周勃臨行前,特意從親衛營中挑選了三十名通曉水性的好手,帶著韓烈分發的「水底龍王炮」和「攔江網」,也上了雲瑾所在的主船。
王振看著雲瑾登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詭異神色,退到一旁,對身邊一名心腹低語幾句。
那心腹點頭,悄然隱入濃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