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枯瘦的手,力氣竟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劉瑾的肉里。
「劉瑾……」皇帝盯著他,目光如同垂死的猛虎,充滿了冰冷的審視與……殺意,「朕的安神湯……味道……似乎有些不同了?」
劉瑾渾身劇震,臉色瞬間煞白,冷汗涔涔而下:「陛……陛下……奴才不敢!奴才萬萬不敢!定是太醫院那些庸醫……」
「庸醫?」皇帝猛地甩開他的手,喘息著,目光卻轉向簾外,「宣……蘇哲……立刻……來見朕!」
「陛下!」劉瑾驚惶抬頭。
「去!」皇帝用盡力氣吼道,隨即又是一陣猛咳。
劉瑾不敢再言,連滾爬爬出去傳旨。
只是轉身的剎那,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怨毒與恐懼。
……
他目不斜視,對殿內凝重的氣氛和瀰漫的藥味恍若未覺,從容走到御榻前十步外,躬身行禮:「草民蘇哲,參見陛下。萬歲聖體欠安,深夜召見,不知所為何事?」
皇帝半靠在軟枕上,死死盯著蘇徹,仿佛要將他看穿。
良久,才揮揮手,示意所有太醫、太監、宮女全部退下,只留劉瑾在側。
殿內只剩下三人。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蘇……哲……」皇帝聲音嘶啞,「朕聽說……靖國在白馬渡……差點死了。」
「草民亦有所聞。幸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殿下得以無恙。」蘇徹垂目答道。
「無恙?」皇帝冷笑,「馮昆是水師副都督,朝廷三品大員!沒有朕的旨意,他敢襲擊欽差?沒有人在後面指使,他敢如此明目張胆?!」
蘇徹沉默。
「指使他的人……」皇帝目光如電,射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劉瑾,「是不是……也有你一份,劉瑾?」
「陛下!奴才冤枉!奴才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定是有人構陷奴才!」劉瑾噗通跪倒,以頭搶地,哭嚎道。
「構陷?」皇帝從枕邊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狠狠砸在劉瑾面前!
瓷瓶碎裂,裡面殘留的些許無色粉末灑在地上。「這……是什麼?你乾兒子……昨夜想下在朕湯藥里的……是什麼?!」
劉瑾如遭雷擊,癱軟在地,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不是老三……讓你乾的?」皇帝逼近一步,聲音低得如同惡鬼索命,「是不是他……許諾你,等朕一死,他登了基,就讓你做司禮監掌印,讓你權傾朝野?!」
「陛下……奴才……奴才……」劉瑾魂飛魄散,只知道磕頭。
皇帝不再看他,轉向蘇徹,眼中是深深的疲憊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蘇哲……朕知道,你……不是尋常幕僚。靖國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沒。朕……時日無多了。」
他喘息著,從枕下摸索出一份早已寫好的、蓋了玉璽的明黃絹帛,顫巍巍地遞給蘇徹。
「這……是朕的密旨。若朕……有不測,或朝中有大變,你……可憑此旨,調動……留在京城的『龍驤』、『虎賁』兩衛,以及……朕暗中交予靖國的那部分……力量。務必……保靖國平安,保……這江山,不落於……逆子之手!」
龍驤、虎賁兩衛,是皇帝手中最神秘、也最忠誠的暗衛力量,人數不多,但個個精銳,只對皇帝本人負責。
皇帝竟將調動此二衛的密旨,交給了蘇徹!這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託付!
蘇徹雙手接過密旨,觸手沉重。
他抬頭,看著皇帝那雙迴光返照般亮得駭人、卻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
「陛下重託,蘇哲……萬死不敢辭。必竭盡所能,護殿下周全,保社稷無虞。」
「好……好……」皇帝仿佛了卻了最後的心事,整個人都松垮下來,眼神開始渙散,聲音幾不可聞,「靖國……就……拜託你了……老三……他……若執迷不悟……便……罷了……」
話音漸低,終不可聞。
皇帝頭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陛下!陛下!」劉瑾驚慌爬起。
蘇徹起身,看也未看劉瑾,只是對聞聲衝進來的太醫和太監道。
「陛下急火攻心,昏過去了。好生照料。劉公公,」他目光冷冷掃過癱軟在地的劉瑾,「陛下醒來之前,你就留在這養心殿,哪兒也別去了。陛下若有個閃失,你第一個陪葬。」
劉瑾面如死灰,抖如篩糠,再不敢言。
蘇徹不再停留,手握密旨,轉身大步走出養心殿。
殿外,寒風凜冽,夜空無星。
皇帝,終於到了最後關頭。
而三皇子,恐怕也快要……狗急跳牆了。
白馬渡的消息,此刻應該已傳到三皇子耳中。
馮昆敗逃,刺殺再次失敗。
而劉瑾下藥之事敗露,被變相軟禁。
他在宮中的內應,斷了一臂。
更重要的是,皇帝在昏迷前,將最後的底牌,交給了自己。
有了這些,不管是增加自身在江穹的實力,還是以後推翻林楚的天明,都是極大的助力。
三皇子,你還有什麼牌可打?
蘇徹抬頭,望向三皇子府的方向,目光冰冷如這臘月的寒夜。
「是時候,讓你也嘗嘗……窮途末路的滋味了。」
他身影沒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養心殿內,昏迷的皇帝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絲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沒入枕巾。
無人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