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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風雪不歸人

2026-01-18 23:34:58 作者: 冰柚子

  臘月二十九。

  自安慶至臨淵,一千二百里官道,此刻皆籠罩在歲末凜冽的風雪與不同往年的肅殺之中。

  沿途驛站早早接到了八百里加急的諭令。

  「攝政長公主殿下凱旋迴鑾,途經各處,務須灑掃驛路,整備館舍,嚴查奸宄,靜肅迴避。」 諭令冰冷,不帶絲毫佳節喜慶,只有不容置疑的威權。

  然而,真正行走在這條「靜肅」官道上的隊伍,卻與「凱旋」二字應有的煊赫,大相逕庭。

  沒有綿延數里的得勝儀仗,沒有喧天的鼓樂,甚至沒有多少完整的旌旗。

  只有不足三千騎,人人玄甲外罩白色麻布斗篷,馬匹也摘了鑾鈴,馬蹄包裹厚布,沉默地行進在漫天風雪裡。

  隊伍正中,那輛特製的、加固了車壁的青呢馬車,取代了象徵王權的鑾駕,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孤清沉重。

  車廂四周,象徵無上民意的「萬民傘」猶在,只是多了數十面繳獲的叛軍、北狄殘破旗幟,以及一面剛剛趕製、玄底金邊、在風雪中獵獵作響的「攝政長公主」大纛。

  車廂內,炭火燃得正旺,卻驅不散雲瑾眉宇間化不開的疲憊與病氣。

  她斜靠在厚厚的錦褥上,身上蓋著狐裘。

  左臂依舊吊著繃帶,右肋傷口雖已結痂,但長途顛簸仍帶來隱痛,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只有一雙眼睛,因連日高熱不退而顯得格外明亮,卻也格外深邃,仿佛沉澱了太多風雪、硝煙與血色。

  青黛小心地將湯藥吹溫,遞到她唇邊。

  雲瑾就著她的手,一口口咽下那極苦的藥汁,眉頭都未皺一下。

  自安慶啟程,傷勢反覆,高熱時退時起,全靠韓烈隨行攜帶的珍貴藥材和軍醫日夜照料,才撐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在回到臨淵,坐上那把椅子之前,不能倒。

  車窗外,風雪呼嘯,掩蓋了馬蹄和車輪聲。

  但她的耳中,似乎還能聽到安慶城下的喊殺。

  白馬渡的江濤,落鷹峽的弩矢,以及更久遠些的,北疆風雪的嗚咽,江淮災民的哭嚎,柳蔭巷夜雨的滴答……這一路走來,步步荊棘,處處殺機。

  有多少人,為她而死,又因她而死?

  周勃、趙家寧臉上新增的傷疤,親衛營空出的許多馬鞍,安慶城頭、白馬渡灘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身影……

  權力之路,果然是由白骨與鮮血鋪就。

  如今,她終於走到了這條路的盡頭,也是最高處。

  攝政長公主,總攝朝政,軍國重事,皆由其裁決。

  名義上,幼帝之下,萬萬人之上。

  可這高處,比北疆的風雪更寒,比安慶的城牆更孤。

  「殿下,前面就是『清風驛』,是否歇息片刻?」車外,傳來周勃低沉而恭敬的詢問。

  自安慶出發,他堅持親自擔任前導護衛,甲冑外亦罩麻衣,神情肅穆。

  

  「不必了,繼續趕路。」雲瑾聲音微啞,「務必在明日午時前,抵達永定門。」

  「是。」周勃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殿下,蘇先生……已在永定門外,備下迎駕儀仗。京城……一切已安排妥當。」

  蘇先生……

  聽到這個名字,雲瑾沉寂的心湖,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那個永遠一身青衫、算無遺策、在她最危難時總能送來破局之策,又在她離京後,以雷霆手段為她掃清障礙、穩住京城的男人。

  此刻,他就在那座巍峨的都城,等著她回去。

  等著她,回去接過那柄權杖,也接過那副千鈞重擔。

  他們之間,是君臣?

  是師徒?

  是合作者?

  還是……某種更複雜難言的關係?

  雲瑾閉上眼,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悸動與悵惘。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朝堂之上,還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等著看她這個「女主攝政」的笑話,等著她出錯,等著將她拉下馬。

  北方烏維虎視眈眈,南方雲濤殘部未清,國庫空虛,吏治腐敗,百廢待興……每一樁,都比兒女情長,更迫在眉睫。


  「告訴蘇先生,儀仗從簡,不必鋪張。本宮……是回京理政,非為誇功。」她淡淡道。

  「是。」

  隊伍繼續在風雪中沉默前行。

  天色漸暗,歲末的寒風愈發刺骨。

  許多將士的麻布斗篷上,已凝結了一層白霜。

  與此同時,臨淵城,永定門外。

  風雪同樣肆虐。

  但與官道上的孤清死寂不同,永定門外此刻卻是人頭攢動,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以威遠侯趙擎蒼為首,留守京師的文武百官,宗室勛貴,按品級肅立兩旁,從城門一直排出數里。

  更外圍,是維持秩序的禁軍和好奇張望的百姓,將這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

  儘管天氣嚴寒,但無人敢有怨言,更無人提前離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投向風雪瀰漫的官道盡頭,心思各異。

  威遠侯趙擎蒼一身國公朝服,外罩禦寒大氅,立於百官最前,面色沉靜,目光如電,掃視著現場。

  他身後,是兵部、戶部、吏部等緊要衙門的尚書、侍郎,以及部分皇室宗親。

  許多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期盼,但眼神深處,卻不乏審視、疑慮,甚至隱晦的敵意。

  「女主攝政」、「總攬朝政」,這兩個詞,如同巨石投入這潭本就暗流洶湧的深水,激起的何止是漣漪。

  縱然有皇帝遺詔,有平定南方叛亂的功績,有威遠侯的軍方支持,更有蘇徹那夜在未央宮展現的雷霆手段震懾,但千百年「男尊女卑」、「婦人不得干政」的祖訓觀念,豈是那麼容易打破的?

  更遑論,這觸及了多少人的切身利益,打破了原有的權力格局。

  許多人心中不服,不甘,只是在等待,等待這位即將歸來的「攝政長公主」,露出破綻,或施政出錯。

  他們便可群起而攻之,以「祖宗法度」、「陰陽失序」為名,行奪權之實。

  威遠侯自然清楚這些暗流。

  他心中冷哼一聲,目光投向身側不遠處,那道獨立於百官班列之外、略顯孤高的青衫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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