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他只是一個被仇恨驅動的怪物,怕他今日善待流民,明日就會將他們推上戰場當炮灰。
雖然自己的位置是蘇徹扶上去的,但是她也不希望蘇徹用這種方式來復仇。
「最初是。」蘇徹坦率得讓雲瑾一愣,「但現在不全是。」
他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零星燈火的新安置區,緩緩道。
「我看過太多人餓死,太多人家破人亡。之前在天明,我以為輔佐明君、平定天下,就能讓這種事少一些。
我錯了。
但在你這裡,我想試試另一種方法。
不是等待明君,而是親手打造一個能讓百姓人人平等、安心吃飯、安心種田的世道。」
「林楚和高天賜,只是這條路必須搬開的絆腳石。」蘇徹轉身,燭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搬石頭的時候,順便報個仇,很划算,不是嗎?」
雲瑾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噗嗤一聲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紅。
「先生說話,總是這般……與眾不同。」她擦了擦眼角,毅然沒有當初上戰場的巾幗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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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在蘇徹面前,她心裡十分安心,可以褪下外表堅強的偽裝。
「我信先生。從今往後,流民安置一事,全憑先生做主。需要我出面安撫的,我隨時可去。」
「眼下就有一事需長公主殿下定奪。」蘇徹走回案前,鋪開一張地圖。
「流民不斷湧入,北嵐城遲早容納不下。我意,在城北三十里處,漳水河畔,擇地新建一鎮,專事安置。此事需殿下用印,調撥錢糧。」
雲瑾毫不猶豫,取出自己的印信,蓋在蘇徹早已擬好的文書上。
「鎮名,先生可想好了?」
「想好了。」蘇徹提起筆,在文書末尾寫下三個字。
「歸心鎮」。
十日後,天明帝國,皇宮。
啪!
奏摺被狠狠摔在地上,竹簡散落一地。
林楚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廢物!一群廢物!邊軍是幹什麼吃的?連幾個逃難的賤民都攔不住?!」
高天賜跪在下方,額頭冷汗涔涔。
「陛下息怒!北境三州官員辦事不力,臣已下令徹查!只是……只是那蘇徹狡詐異常,竟在邊境散布謠言,說我朝加賦三成,又誆騙百姓去北嵐可分田得銀,這才……」
「朕不想聽藉口!」林楚猛地站起身,裙擺掃過案幾,帶倒了一隻琉璃杯,碎裂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一個月,北境逃了七千多人!七千多人!他們帶走的不僅是人,還有田裡的種子、家裡的存糧!再這麼下去,北境三州就要空了!」
她走到高天賜面前,俯視著這個曾經讓她覺得貼心、如今卻只覺得無用的男人。
「你不是說,蘇徹在江穹不過苟延殘喘嗎?不是說,雲瑾那個黃毛丫頭成不了氣候嗎?那現在這是什麼?!」她指著地上散開的奏摺,聲音尖利。
「北嵐新城都建起來了!叫什麼……歸心鎮?這是在打朕的臉!在告訴天下人,朕的江山,民心歸了別人!」
高天賜渾身一顫,急聲道:「陛下!臣有計!臣有計可破此局!」
「說!」
「流民之所以逃,一是信了謠言,二是邊境守軍阻攔不力。」高天賜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臣請陛下下旨,凡私自出關者,以叛國論處,籍沒家產,親屬連坐!
同時,調派禁軍北上,沿邊境線每十里設一哨卡,凡有靠近邊境者,格殺勿論!
臣就不信,刀架在脖子上,他們還敢逃!」
林楚盯著他,許久,忽然笑了。
笑聲冰冷,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嘲諷。
「高天賜,你是在教朕,用更多的血,去堵已經決堤的洪水嗎?」
高天賜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北境各州縣,百姓私下裡怎麼傳?」林楚走回御座,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他們說,女帝不要我們了,女帝只要她的錦衣玉食,只要她的高將軍開心……他們說,江穹的雲瑾長公主,會給逃過去的人分田,發安家銀……」
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刀能殺人,能殺得光悠悠眾口嗎?能殺得光人心向背嗎?」
「陛下……」高天賜還想說什麼。
「滾出去。」林楚閉上眼,揮了揮手、。
「朕累了。流民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吧。朕只要結果,不要過程。」
高天賜咬牙,磕了個頭,躬身退出大殿。
殿門在身後關上,他直起身,臉上諂媚和惶恐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陰鷙和惱怒。
「蘇徹……」他盯著北方,牙齒咬得咯咯響,「你非要跟本將軍作對是吧?好,好得很。」
他快步走向宮外,對等候的親信低聲下令:
「傳我命令,調『影刃』去北境。
不必攔流民了,讓他們過。
但過去的人里,我要安插我們的人。
十個人里,至少有兩個是我們的人。
進了北嵐城,進了那個什麼歸心鎮,該做什麼,不用我教吧?」
親信凜然:「將軍是要……」
「民心?」高天賜冷笑。
「我讓他民心變禍心。去,再給北境的守將傳信,逃一個百姓,罰銀十兩。我倒要看看,是百姓的腿快,還是本將軍的刀快!」
夜色中,幾隻信鴿撲稜稜飛起,消失在北方。
而同一片夜空下,北嵐城外的歸心鎮,剛剛立起第一排木屋的骨架。
流民們點起篝火,圍坐在一起,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卻充滿希望的臉。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輕聲哼著歌謠,那是從天穹傳來的、關於長公主和蘇先生的歌謠。
歌聲很輕,卻隨著夜風,飄出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