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刃已入北境,三月內,高天賜要見到江穹大亂。」
字條在燭火上捲曲、焦黑,最後化為幾片灰燼,散落在青銅燈盞里。
這道密令是韓鐵山的親信貌似獲得的消息。
韓鐵山盯著那點餘燼,仿佛盯著自己四十三年的戎馬生涯,也跟著燒成了灰。
屋外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老妻。
接著是兒媳低低的勸慰,和孫兒夢囈般的啼哭。
很快被捂住嘴,只剩悶悶的嗚咽。
這間藏在永安縣鄉野的土坯房,是他韓家最後的避難所,如今也成了囚籠。
「父親。」長子韓沖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臉色在油燈下慘白如紙。
「村口來了生人,五個,作貨郎打扮,但腳上穿的是軍靴。在打聽有沒有『退役的老軍戶』。」
韓鐵山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
骨節泛白。
「高天賜……這是要趕盡殺絕啊。」他聲音嘶啞,像破風箱在拉。
「老夫替他高家守了三十年邊關,他父親高老將軍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
鐵山,我兒不成器,將來你要多擔待……呵,擔待?
老夫擔待到被他冒領軍功,擔待到被他安上『通敵』的罪名,擔待到韓家十七口,死了九個,剩下的像耗子一樣東躲西藏!」
「父親,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韓沖急聲道,「貨郎是前鋒,後面必有官兵。這條路不能再待了,咱們得走,今夜就走!」
「走?往哪走?」韓鐵山慘笑,「往南?京城是他高家的地盤。往東?沿海全是水師巡防。往西?荒漠千里,你娘和孫兒怎麼活?」
韓沖一咬牙,吐出兩個字:
「往北。」
屋裡瞬間死寂。連屋外的咳嗽聲都停了。
「你是說……江穹?」韓鐵山盯著兒子,眼神銳利如刀,「韓沖,你可知為父這一生,最恨什麼?」
「叛國。」韓沖直挺挺跪下了,眼眶通紅。
「可父親,是他們先叛了咱們!
高天賜在軍報上把那場大捷寫成他的,您忍了。
他剋扣陣亡將士撫恤,您也忍了。
可他現在要咱們全家的命!
咱們韓家世代忠良,祖父隨太祖皇帝打天下,父親您守了北境三十年,擊退胡虜大小七十餘戰,身上二十一處傷疤!
忠義?咱們對得起林家江山了!是林家對不起咱們!」
「啪!」
一記耳光,清脆響亮。
韓沖半邊臉瞬間腫起,卻梗著脖子,一動不動。
韓鐵山的手在抖,看著兒子臉上的指印,又看看自己顫抖的手掌,忽然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木凳上。
「江穹……那算是敵國。」他聲音蒼老得像瞬間老了十歲。
「可江穹的長公主,在收容咱們天明的流民。」韓沖捂著臉,一字一句。
「父親,您知道永安縣的百姓現在怎麼傳嗎?
他們說,北嵐開倉放糧,一人能分三畝田,免賦三年。
他們說,長公主的幕僚蘇先生,是天神下凡,專救苦命人……這些話能傳到咱們這山溝里,就說明,邊境已經堵不住了。」
他向前膝行兩步,壓低聲音:「而且兒子打聽到,那位蘇先生……很可能就是當年請辭的蘇徹。」
韓鐵山猛地抬頭。
「蘇徹?那個輔佐女帝登基,然後被高天賜……」他瞳孔收縮,「他在江穹?」
「十有八九。用兵如神,治政如妖,除了他,還能有誰?」韓沖聲音發狠。
「高天賜冒領的軍功,大半都是蘇徹的。
父親,咱們去北嵐,不是叛國,是去找個能說理的地方!
是去告訴天下人,他高天賜是個什麼貨色!
是去給枉死的韓家九口,討個公道!」
屋外,老妻的咳嗽聲又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
孫兒的嗚咽細細的,貓兒一樣。
韓鐵山閉上眼。
黑暗中,浮現出許多畫面。
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盔甲,父親拍著他的肩說「韓家兒郎,當以死報國」。
五年前,他在邊關雪地里撿到凍僵的小伙,那時那孩子才十五歲,抓著他的手哭喊「叔叔救我」。
沒想到把這小伙推薦給高大將軍後,竟變成了高天賜的狗腿。
一年前,慶功宴上,高天賜端著酒杯,笑著對滿朝文武說「此役全賴韓老將軍奮勇」,轉身卻把首功記在自己名下……
還有三個月前,那紙「通敵」的密報,和隨之而來的抄家聖旨。
老妻的首飾、兒媳的嫁妝、孫子的長命鎖,全被搜刮一空。
三子韓銳反抗,被當場格殺。
長媳為護女兒,撞柱而亡。
九條人命,換來高天賜輕飄飄一句「查無實據,但韓鐵山御下不嚴,革職查辦」。
公道?
這世道,早沒公道了。
韓鐵山睜開眼,眸子裡那點猶豫和掙扎,已被一種近乎絕望的清明取代。
「收拾東西。」他站起身,身軀重新挺直,變回那個統率過三萬邊軍的韓老將軍。
「只帶乾糧、水、和要緊物件。你娘和孫兒坐驢車,你、我、二郎、三郎家的,步行。走老鷹澗那條採藥人的小路,天亮前必須出永安地界。」
韓沖重重點頭,眼中燃起希望。
「還有。」韓鐵山叫住他,從貼身處取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一卷磨損嚴重的羊皮。
「這個,貼身藏好。就算咱們全死了,這東西也得送到北嵐。」
韓沖接過,入手沉重。
借著燈光,他看見羊皮邊緣隱約的線條和標註。
是地圖。
北境二十八關塞、七十二條秘密小路、駐軍布防、糧草囤點……詳盡到令人頭皮發麻。
這是韓鐵山三十年心血,是天明北境的命脈。
「高天賜。」韓鐵山望著北方,聲音冷得像冰,「你要老夫的命,老夫就掏了你的心肝肺。咱們看看,誰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