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要做一件事。七日後,在歸心鎮舉行春耕大典,親自下田,扶犁開耕。讓所有流民看見,他們的郡主,與他們同甘共苦。」
雲瑾怔了怔,隨即重重點頭:「好。我去。」
「此舉有三用。」蘇徹輕聲道,「一安民心,二顯仁政,三……給『影刃』一個最好的下手目標。他們若想製造最大恐慌,刺殺正在與民同樂的郡主,是最佳選擇。」
話音落下,密室瞬間死寂。
趙家寧失聲道:「先生!這太危險了!怎能以殿下為餌?!」
龐小盼也急道:「是啊先生,萬一有閃失……」
「正因危險,才最安全。」蘇徹目光掃過眾人,「我們布下天羅地網,等的就是他們來。況且——」
他看向雲瑾,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信我嗎?」
雲瑾與他四目相對。
燈火在她眼中跳動,映出那張清俊而堅定的臉。
她想起初次相遇,想起江穹崛起,想起無數個深夜他燈下謀劃的背影。
「信。」她只說了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蘇徹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複雜的東西,像是欣慰,像是歉疚,又像是某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那就請殿下,陪蘇某演完這齣戲。」他轉身,望向密室牆壁上那幅巨大的江穹疆域圖,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迴蕩,帶著金屬般的冷冽:
「高天賜以為派『影刃』來搗亂,就能拖住我們。他錯了。我要用這三百『影刃』的命,用周牧的鎮北城,用整個天明北境,告訴他——」
「背叛者,終將眾叛親離。而歷史的車輪,會從他身上碾過去,骨碎筋折,不留全屍。」
天明京城,大將軍府。
密室,燭火搖曳。
高天賜盯著手中密報,臉色鐵青,然後由青轉紅,最後變成一種可怖的紫黑。
啪!
檀木桌案被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韓、鐵、山!」他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老匹夫!安敢叛我!安敢——!」
密報是北境快馬加急送來的,只有寥寥數行。
韓鐵山攜北境布防圖叛逃江穹,受攝政長公主上賓禮,已任北嵐講武堂總教習。
其舊部軍心浮動,黑水關陳到、飛狐隘守將等人,有異動。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密報最後一句:江穹發布告示,懸賞『影刃』成員投誠,已有數人秘密自首,得田產厚賞。
「廢物!一群廢物!」高天賜暴怒,將密報撕得粉碎,「三百『影刃』,連個歸心鎮都攪不亂!還被人策反?!本將軍養你們何用!」
密室陰影里,一個黑衣人無聲跪著,頭埋得很低:「將軍息怒。『影刃』忠誠無虞,那告示定是蘇徹的反間計,意在擾亂軍心。屬下已傳令各隊,按兵不動,等待最佳時機。」
「等?等什麼?!」高天賜一腳踹翻旁邊銅燈架,火光轟然倒地,點燃地毯,映得他面目猙獰。
「韓鐵山那老匹夫,把北境布防賣得乾乾淨淨!周牧那個牆頭草,現在肯定也在琢磨退路!再等下去,北境二十八關,不用江穹來打,自己就開了!」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眼中血絲密布,像頭被困的野獸。
蘇徹那張臉仿佛在他眼前晃動,帶著那種永遠平靜、永遠掌控一切的神情,讓他恨不得撕碎。
不,不行。
他不能輸,尤其不能輸給蘇徹。
「傳令!」高天賜猛地轉身,聲音嘶啞,「飛鴿傳書北境各關,凡有動搖軍心、私通江穹者,無論將兵,立斬不赦!家產充公,親屬連坐!」
黑衣人一顫:「將軍,這會不會……逼反更多人?」
「反?讓他們反!」高天賜獰笑。
「本將軍正愁沒藉口清洗韓系餘孽!還有,告訴周牧。他兒子在京城很好,本將軍會好好『照顧』。讓他給我守住鎮北城,城在人在,城破……他周家絕後!」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黑衣人冷汗涔涔,卻不敢多言,只能低頭:「是!」
「還有『影刃』。」高天賜走到牆邊,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天明疆域圖,手指狠狠戳在北嵐的位置。
「七日後,江穹長公主要去歸心鎮春耕,與民同樂……好,好得很。告訴『梟』,不用等了,就那天動手。我不要小打小鬧,我要江穹大亂,要雲瑾死,要蘇徹,痛不欲生!」
他轉身,眼中是瘋狂的火焰:「告訴『梟』,本將軍許他,事成之後,『影刃』全體脫籍,賞銀萬兩,良田千頃。但若失敗……他知道後果。」
黑衣人重重磕頭:「屬下明白!」
「滾!」
密室里只剩高天賜一人。
他走到破碎的桌案旁,撿起一片密報碎片,上面還有「韓鐵山」三個字。
他盯著那名字,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摺子,點燃碎片。
火光跳躍,映著他扭曲的臉。
「老東西,你以為投了蘇徹就能活?」他喃喃自語,像在說服自己。
「你以為把布防圖給他,他就能贏?做夢!」
「本將軍有十萬邊軍,有堅固關隘,有整個天明帝國做後盾!蘇徹有什麼?一個黃毛丫頭,一群泥腿子流民,還有你這種半截入土的老廢物!」
「贏的,一定是我……一定是我!」
碎片燒成灰,從他指間飄落。
他猛地握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來。
而窗外,一隻灰羽信鴿撲稜稜飛起,朝著北方,消失在漸亮的天光里。
它帶著一道瘋狂的、足以點燃整個北境的命令。
也帶著高天賜,走向他親手挖好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