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周牧要的高天賜人頭……」趙家寧遲疑道,「我們真要給他?」
「給。」蘇徹放下筆,語氣平淡。
「高天賜的人頭,早晚要取。
用一顆必然要掉的人頭,換一座固若金湯的鎮北城,兩萬守軍,還有北境二十八關的傳檄而定,這筆買賣,很划算。」
龐小盼插話:「周牧兒子的替身,已找好了。
身形相貌有七分相似,再稍作易容,配合周牧隨身玉佩,足以騙過他一時。
等鎮北城拿下,他就算發現兒子是假的,也已無反悔餘地。」
蘇徹點頭:「周牧要的,不過是個心安。
給他這個心安。
真的周文軒,高天賜不會輕易殺,那是他拿捏周牧的最後籌碼。
我們攻破京城之日,就是周文軒重見天日之時。
屆時,他們父子團聚,周牧還要感謝我們。」
雲瑾輕聲道:「先生算無遺策。只是……這般算計人心,是否……」
「是否太過冷酷?」蘇徹接過話,看向她,目光坦然。
「殿下,亂世之中,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殘忍。周牧開城,能少死多少將士?能保全多少百姓家園?用一些算計和謊言,換來這些,我認為值得。」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況且,我答應過殿下,要創造一個能讓百姓安心吃飯的世道。
這個世道,不是靠仁義道德空談出來的,是要用謀略、用實力、甚至用一些不那麼光彩的手段,從血與火里搶出來的。」
雲瑾默然,然後緩緩點頭:「我明白。只是有時會覺得……坐上這個位置,手上難免沾血,心中難免負重。」
「那就讓我來沾,讓我來負。」蘇徹聲音很輕,卻堅定。
「殿下只需記住,您要做的那束光。而我,是替您掃清陰影的人。」
密室安靜了一瞬。
龐小盼和趙家寧低下頭,假裝沒聽見。
雲瑾臉頰微紅,轉移話題:「那……拿下北境之後呢?我們真要繼續南下,直搗黃龍?」
「不。」蘇徹手指划過地圖,從鎮北城一路向下,停在一條蜿蜒的大河上。
「拿下北境後,我們休整三個月。消化戰果,整編降軍,鞏固統治。同時,讓韓老將軍和陳到他們,以舊部的名義,給南境、東境的守將寫信。」
「勸降?」趙家寧問。
「是施壓,也是給台階。」蘇徹道。
「告訴他們,北境已定,天明大勢已去。現在投降,還能保全身家性命,甚至謀個前程。若負隅頑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高天賜會坐視我們消化北境?」龐小盼皺眉,「他丟了北境,必定瘋狂反撲。」
「所以這三個月,我們不是坐著等。」蘇徹眼中閃過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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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盼,你的情報網要全力運轉。在天明境內散播消息,就說高天賜為推卸北境失守之責,準備大肆清洗軍中韓系、周系將領。名單我已經擬好,你讓人『不小心』泄露出去。」
龐小盼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逼反他們?」
「是逼他們選邊站。」蘇徹淡淡道。
「高天賜多疑,得知名單,寧殺錯不放過。那些將領不想死,就只能投我們。就算不投,也會離心離德,作戰時出工不出力。」
「那林楚呢?」雲瑾忽然問。
「她畢竟……是女帝。高天賜丟了北境,她會不會撤他的職,甚至……殺他?」
蘇徹沉默了片刻。
「不會。」他最終搖頭,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林楚這個人,優柔寡斷,又極度自負。她不會承認自己用錯了人,反而會認為,是高天賜不夠忠心,不夠用力。
她會一邊斥責高天賜,一邊給他更多權力,指望他戴罪立功。
而高天賜,會變本加厲地壓榨南方,試圖挽回敗局。這只會讓天明更快崩潰。」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分析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云瑾注意到,他提起「林楚」這個名字時,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微小的動作,轉瞬即逝。
「三個月後,」蘇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天明京城的位置。
「等春耕結束,糧草齊備,等南境人心惶惶,等林楚和高天賜離心離德,我們便發兵南下,直取京城。」
他轉身,目光掃過密室中的三人,最終落在雲瑾臉上。
「此戰之後,天明不復存在。我們將建立一個新朝,一個融合江穹與天明,包容四海的新帝國。」
「新朝……國號可曾想好?」趙家寧輕聲問。
蘇徹與雲瑾對視一眼。雲瑾臉頰微紅,垂下眼帘。
蘇徹微微一笑,笑容里第一次有了些溫度,像初春化開的冰。
「國號,便叫『江蘇』。」
他聲音清朗,在密室里迴蕩:
「取江穹之『江』,蘇徹之『蘇』。這天下,是我與殿下,一同打下來的。這名號,也該留我與殿下的印記。」
雲瑾抬起頭,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卻笑著用力點頭。
龐小盼和趙家寧對視一眼,齊齊躬身:「臣等,謹賀殿下!謹賀先生!江蘇帝國,萬世永昌!」
三日後,子時,鎮北城南門。
火把如期而起。
不是一支,而是一片。
像黑暗中驟然睜開的眼睛,猩紅,跳躍,帶著毀滅與新生的狂熱。
城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緩緩洞開。
吊橋放下,砸在護城河對岸,發出沉悶的巨響。
韓鐵山一馬當先,率五千北嵐精騎,緩緩入城。
馬蹄鐵叩擊青石板路,在死寂的夜裡,踏出整齊而肅殺的迴響。
城樓上,周牧一身便服,未著甲冑,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盒,裡面是鎮北都督的印信、兵符、城防圖。
他身後,站著鎮北城大小官員、守軍將領,個個面色灰敗,垂頭不語。
韓鐵山在城樓前勒馬,仰頭看著周牧。
四目相對。
一個是叛逃的老將,一個是投降的督撫。
一個為活命,一個為復仇。
在昏黃的火光中,兩人的眼神都複雜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