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蘇徹。
四個字,像四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高天賜的心臟,也扎進了御駕里林楚的耳膜。
高天賜臉色瞬間鐵青,厲聲喝道:「放箭!射死他!!」
然而,周圍的弓弩手卻面面相覷,無人動手。
陣前對話,是古禮。
在兩軍決戰前,主帥或重要人物陣前喊話,雖不常見,但也並非沒有先例。
尤其是蘇徹口稱「陛下」,以「故人」身份相邀,若直接放箭射殺,於禮不合,於軍心更是不利。
更何況,蘇徹就那麼隨意地坐在馬上,蓑衣滴水,身無寸鐵。
兩百步的距離,風雨又大,誰也沒有把握一箭斃命。
萬一失手,反而落了下乘。
「將軍……這,不合規矩……」一個老校尉硬著頭皮低聲道。
「規矩?!」高天賜暴怒,拔刀指著那校尉,「本將軍的話就是規矩!放箭!!」
校尉臉色慘白,卻依然沒動。
周圍士兵也都低下頭,握弓的手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御駕的簾幕,動了。
一隻保養得宜、卻微微顫抖的手,掀開了明黃的綢緞。
林楚蒼白的面容露了出來,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鬢髮和臉頰。
她沒有戴帝冕,只簡單綰了個髻,插著一根玉簪,身上穿著常服,外面裹著狐裘,但依舊被風雨打得有些狼狽。
她的目光,穿過重重雨幕,落在兩百步外那個青衫身影上。
那麼遠,又那麼近。
遠得像隔了一世。
近得仿佛還能聞到他身上那縷淡淡的、混合著墨香和藥草的氣息。
「蘇……徹。」她嘴唇翕動,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陛下!不可!」高天賜急道,「此乃蘇徹奸計,意在亂我軍心!陛下萬金之軀,豈可涉險?待臣率軍衝殺,將其擒來……」
「閉嘴。」林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她看都沒看高天賜,只是盯著蘇徹,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陛下!」高天賜目眥欲裂。
林楚卻已轉身,對身旁的太監道:「備車,不用御輦,尋常馬車即可。」
「陛下三思啊!」幾個老臣跪在泥濘中,叩頭泣血。
林楚仿若未聞。
她只是看著蘇徹,看著那個曾經對她俯首帖耳、言聽計從,最後卻被她貶為庶民,草地出門的人。
有些話,她憋了太久。
有些問題,她必須親口問。
哪怕是在這四十萬大軍陣前,哪怕是在這傾盆暴雨之下。
一輛沒有標識的普通馬車,緩緩駛出天明軍陣,在泥濘中艱難前行,最終停在距離蘇徹五十步的地方。
這個距離,彼此能看清面容,聲音也能清晰聽見。
林楚沒有下車,只是掀開了車簾。
雨水立刻潑灑進來,打濕了她的袖擺。
她沒躲,只是看著對面馬上的蘇徹。
四目相對。
蘇徹卻沒有了之前的恨意滔天,也沒有咬牙切齒的怒罵。
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深潭,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雨絲,也倒映著她蒼白憔悴的臉。
「你來了。」蘇徹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穿過雨幕。
林楚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才聽到自己嘶啞難聽的聲音:「你……為何要反?」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多麼愚蠢的問題。
為何要反?不是被你逼的嗎?
果然,蘇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淡淡的嘲諷:「陛下問我為何要反?不如問問自己,為何要殺我。」
林楚身體一顫。
「西戎之戰,是誰以五萬疲兵,設伏擊潰西戎十五萬鐵騎,生擒其主帥?」蘇徹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不僅傳入林楚耳中,更藉助內力,遠遠傳開,讓前列的天明士兵也聽得一清二楚。
「是我。」他自問自答,「戰報上寫的,卻是高天賜將軍運籌帷幄,身先士卒。陛下,您當時還誇他『國之柱石』,賞金千兩,晉爵一等。」
前列的士兵中,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西戎之戰,很多老兵都參與過,當時確實流傳著一些不一樣的傳言,只是無人敢深究。
林楚臉色更白,手指死死掐住車框。
「南境水患,是誰日夜不休,設計新式堤壩,疏導河道,救民百萬,活人無數?」蘇徹繼續問,聲音依舊平靜,卻像鈍刀子割肉。
「……是你。」林楚的聲音低不可聞。
「賑災奏章上寫的,是高天賜將軍體恤民情,慷慨解囊。陛下您賜他『愛民如子』匾額,懸掛於將軍府正堂。」蘇徹淡淡道,「那塊匾,用的還是江南進貢的金絲楠木,對吧?」
騷動聲更大了。
不少士兵開始交頭接耳,看向中軍高天賜方向的眼神,充滿了懷疑。
高天賜在陣中,臉色已經由青轉紫,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蘇徹碎屍萬段。
但他不能。
陣前對話是林楚自己答應的,他若此時衝出去,就是打林楚的臉,坐實自己心虛。
「國庫空虛,是誰提出鹽鐵新策,開闢海路,收入倍增?」蘇徹又問。
林楚閉上眼,雨水混著淚水從臉頰滑落。
「你認為是高天賜將軍的妙計安邦。」蘇徹替她回答了,「陛下您加封他為『安國公』,食邑萬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方那些豎起耳朵聽的天明士兵,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內力,滾滾傳開:
「我蘇徹,為陛下謀劃十二年,大小七十三策,無一失算。平西戎,定南疆,理財政,安民生。陛下能坐穩這江山,能有今日之氣象,有多少,是出自我手?」
「可陛下給了我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像這冰冷的雨水,澆在每個人心頭:
「最開始是想要一杯毒酒毒暈我後,三千六百刀凌遲。還有我那些忠心耿耿的舊部趙家寧、龐小盼等人,如果不是跟我逃出天明,估計也是被亂刀砍死的命運。
遠的咱們不提,說說近況。韓鐵山老將軍被污通敵,要滿門抄斬!」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寂靜的雨幕中。砸得林楚渾身發抖,砸得高天賜肝膽俱裂,砸得無數天明士兵目瞪口呆。
蘇徹甚至知道,自己要用毒酒害他,還要凌遲他......
趙家寧?那不是之前天明以剛正不阿著稱的前鋒大將嗎?
說是包庇罪犯,徇私枉法,被革職查辦,發配邊疆,永不錄用。
龐小盼?那不是掌管皇室生意、富可敵國的龐大商人嗎?
說是生意虧空,無臉面留在天明而出走……
韓鐵山?那不是鎮守北境三十年、讓胡虜聞風喪膽的老帥嗎?
說是通敵叛國……
如果這些都是假的,如果這些功勞都是蘇徹的。如果那些忠臣良將都是被構陷冤枉的。
那他們現在,是在為誰而戰?
為這樣一個賞罰不明、忠奸不分的皇帝?
為這樣一個冒領軍功、陷害忠良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