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第一聲巨響,不是從耳邊炸開,而是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大地猛地一顫,像被巨獸狠狠跺了一腳。
高天賜胯下的戰馬驚得人立而起,嘶鳴著將他重重掀下馬背。
泥水糊了滿臉,耳朵里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轟鳴。
他掙扎著爬起來,吐掉嘴裡的泥,睜大眼睛朝巨響傳來的方向望去。
然後,他看見了地獄。
江穹軍陣前,那些被油布覆蓋的怪物,露出了真容。
粗黑的鐵管指向天空,管口還冒著白煙。
而就在它們前方約四百步的地方,天明軍陣的左翼,一個巨大的、猙獰的傷口憑空出現。
不是箭矢攢射造成的缺口,不是騎兵衝鋒踐踏出的混亂。
而是一個完整的、直徑超過十丈的深坑。坑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沒有馬,沒有盔甲武器,只有焦黑的泥土和蒸騰的熱氣。
坑的邊緣,散落著殘肢斷臂、碎裂的盾牌、扭曲的長矛,還有一灘灘分不清是什麼的暗紅物質。
剛才還站在那裡的一整個步兵方陣,超過兩百人,消失了。
死一樣的寂靜。
連雨聲都仿佛被那一聲巨響震碎了。
四十萬大軍,像被同時掐住了脖子,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越來越劇烈的心跳,擂鼓般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高天賜張著嘴,泥水順著下巴滴落,他都忘了擦。
那是什麼?天罰?雷神之怒?蘇徹……他到底弄出了什麼東西?!
「將、將軍……」副將連滾爬爬撲過來,臉上全是驚恐的泥水,「那是什麼妖法?!咱們、咱們……」
話音未落。
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轟鳴接連炸響!
這一次,高天賜看清了。
那些粗黑的鐵管口,噴吐出刺目的火光和濃煙,隨即,一個個黑點呼嘯著划過雨幕,砸進密集的天明軍陣中。
不是箭矢那種輕飄飄的軌跡,而是沉重的、蠻橫的、帶著毀滅意志的拋物線。
轟!轟!轟!!!
爆炸聲連綿不絕。
每一次巨響,都伴隨著沖天而起的泥浪、破碎的肢體、驚恐到變形的慘叫。
實心鐵彈犁過人群,所過之處,血肉成泥。
開花彈在半空炸開,暴雨般的碎鐵片橫掃一片,無甲或輕甲的士兵像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這不是戰鬥。
這是屠殺。
是單方面的、超越認知的、碾壓式的毀滅。
「列陣!列陣!頂住!不許退!!」高天賜終於反應過來,嘶聲咆哮,聲音卻淹沒在連綿的爆炸和慘叫中。
他拔出佩劍,砍翻一個向後逃竄的士兵,「後退者斬!給老子頂住!!」
但崩潰已經開始了。
左翼最先遭殃的三個方陣,在五輪炮擊後徹底消失了。
不是潰散,是物理意義上的消失。
原地只剩下幾個冒著煙的焦坑和鋪滿一地的殘骸。
還活著的士兵嚇破了膽,丟下武器,哭嚎著向後跑,撞倒了後面的同袍,引發了更大的混亂。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中軍、右翼,甚至後軍,都開始騷動。
軍官的呵斥聲、鞭打聲,在震耳欲聾的炮聲和同伴的慘叫聲中,微弱得可憐。
「騎兵!騎兵出擊!衝垮那些妖器!!」高天賜赤紅著眼睛,對著傳令兵狂吼。
騎兵將領得令,硬著頭皮集結起還能控制的幾千騎兵。
馬蹄踐踏著泥濘和血肉,開始加速,沖向江穹軍陣,沖向那些噴吐死亡火光的怪物。
四百步,三百步,兩百步……
江穹軍陣前方,忽然站起一排排弩手。
他們手中的弩,比尋常弩大了整整一圈,弩臂上裝著古怪的金屬機簧。
嗡——!
不是弓弦聲,是某種更尖銳、更密集的破空聲。
上千支特製的破甲弩箭,像一片鋼鐵烏雲,迎頭罩向衝鋒的騎兵。
噗噗噗噗!
血花在雨幕中綻放。
戰馬的悲鳴、騎士的慘叫瞬間響徹戰場。
特製的三棱箭鏃輕易撕開了皮甲,甚至穿透了部分鐵甲。
衝鋒的騎兵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前排人仰馬翻,後排收勢不及,踐踏上去,引發更大的混亂。
而就在騎兵衝鋒受挫、速度驟降的瞬間——
轟!轟!轟!
第二輪炮擊,精準地覆蓋了騎兵集群。
這一次用的是開花彈。彈丸在半空炸開,數以千計的碎鐵片呈扇形潑灑而下。
渾身鐵甲的騎士或許能抗住,但戰馬不行。
無數戰馬被碎片擊中,哀嚎著倒地,將背上的騎士甩飛,接著被後面湧來的同袍踩成肉泥。
騎兵衝鋒,潰散了。
從出擊到崩潰,不到半柱香時間。
高天賜眼睜睜看著自己最精銳的騎兵,像陽光下的雪人一樣融化在炮火和弩箭中。
他握劍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不是冷,是恐懼,是深入骨髓的絕望。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將軍!將軍!右翼也亂了!趙將軍被流彈擊中,生死不明!」又一個傳令兵連滾爬爬跑來,臉上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將軍!中軍前陣頂不住了,士兵在潰逃!督戰隊殺不過來!」
「將軍!後軍民夫營炸營了!他們在搶糧車,往南跑!」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像重錘砸在高天賜已經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他猛地抬頭,望向對面江穹軍陣的帥台。
雨幕模糊,但他仿佛能看到那個青衫身影,正平靜地俯瞰著這片屠宰場,就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棋局。
「蘇徹……蘇徹!!!」高天賜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舉劍指向帥台,「我要你死!我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