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搶過身邊親衛的強弓,搭箭,拉滿,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帥台的方向射去。
箭矢離弦,在雨中歪歪斜斜飛了不到百步,就無力地墜落,插進泥里。
連對方的邊都沒摸到。
江穹軍陣,帥台。
「火炮三輪齊射,打掉左翼三個方陣,目測殲敵一千五百以上,重傷無算。」他語氣平淡,像在匯報天氣。
「敵騎兵衝鋒被弩陣和火炮第二輪射擊擊潰,損失約兩千騎,余者潰散。敵右翼指揮系統癱瘓,中軍開始動搖。趙家寧——」
「在!」趙家寧渾身濕透,但眼睛亮得嚇人。
「傳令韓老將軍,按預定路線,左翼騎兵可以出擊了。目標:穿插分割敵中軍與右翼聯繫,驅趕潰兵衝擊其本陣。」
「是!」
「龐小盼。」
「先生吩咐!」
「你指揮的『雷火營』,可以點燃預設區域了。注意風向,現在是東南風,正好。」
「明白!」龐小盼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狠色。
他負責的,是戰前秘密埋設在特定區域的火藥和火油罐。
這是蘇徹交代的殺手鐧之一。
命令一道道下達,帥台下的傳令兵如臂使指,飛奔而去。
雲瑾站在蘇徹身側,緊緊握著劍柄,指節發白。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最殘酷的想像。
那轟鳴的炮火,那撕裂人體的鐵彈,那哀嚎遍野的戰場……這就是戰爭嗎?這就是先生所說的,「從血與火里搶出來」的世道嗎?
她胃裡一陣翻騰,強忍著沒有吐出來。
「怕了?」蘇徹沒有回頭,依舊看著戰場,聲音卻溫和了些。
「……有點。」雲瑾老實承認,「沒想到……這麼……比我之前在戰場上遇到的慘烈多了。」
「慘烈?」蘇徹替她說出來,「但這是最快結束戰爭的方式。用最小的代價,擊潰敵人的戰鬥意志。你看——」
他指向混亂的天明軍陣:「他們現在怕的不是刀劍,不是死亡,而是那些他們無法理解、無法抵擋的東西。恐懼會傳染,崩潰會蔓延。再過一刻鐘,四十萬大軍,就會變成四十萬頭待宰的羔羊。」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戰場東側,一片看似平坦的窪地,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不是一門炮的轟鳴,而是數十上百個爆炸點同時炸響!
埋在地下的火藥被引燃,巨大的衝擊波將泥土、石塊、殘肢斷臂拋上天空。
緊接著,浸透火油的區域被點燃,火焰沖天而起,在東南風的助長下,迅速蔓延,形成一道寬達數百步的火牆!
火牆正好位於天明軍右翼和中軍的結合部。
正在潰退的右翼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火焰徹底嚇破了膽,哭爹喊娘地轉身往回跑,沖亂了中軍本就岌岌可危的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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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軍的士兵看著那吞噬一切的火牆,聽著同袍非人的慘叫,最後一點戰鬥意志也煙消雲散。
「妖法!是妖法!!」
「跑啊!快跑啊!!」
「天罰!這是天罰!我們打不過的!」
崩潰,像雪崩一樣發生了。
士兵丟下武器,脫掉礙事的盔甲,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
軍官試圖阻攔,瞬間就被潰兵的人潮淹沒。
督戰隊砍翻幾個逃兵,但更多的人湧上來,將他們衝垮、踩碎。
四十萬大軍,土崩瓦解。
「就是現在。」蘇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命令中軍,緩步推進,保持陣型,驅趕潰兵。命令右翼,堵住南逃去路。命令韓老將軍,銜尾追殺,但不要過於深入,以驅趕為主。」
「先生,」雲瑾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那些潰兵……很多只是普通百姓,被強征來的……」
蘇徹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理解,有嘆息,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斷。
「殿下,慈不掌兵。」他聲音不高,卻重若千鈞。
「此刻收手,他們回過神,重新拿起武器,死的就是我們的將士。戰爭就是這樣,要麼贏,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
他頓了頓,語氣稍稍緩和:「放心,我下令的是驅趕,不是屠殺。潰兵已無戰心,只要逃得掉,不會死追。我們要的,是擊潰高天賜和林楚,不是殺光這四十萬人。」
雲瑾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些奔逃哭嚎的身影上移開,望向對面那頂在潰兵潮中搖搖欲墜的明黃御駕。
那裡,有她必須面對的人,和必須了結的恩怨。
御駕中。
林楚癱坐在軟墊上,華麗的宮裝被冷汗浸透,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瑟瑟發抖的輪廓。
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被自己咬破,滲出血珠。
耳朵里還迴蕩著那可怕的轟鳴,眼前仿佛還是爆炸的火光、飛舞的殘肢、士兵扭曲驚恐的臉。
「不可能……不可能……」她反覆念叨著這幾個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血來都渾然不覺。
「蘇徹……他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那是妖術……是妖術!」
「陛下!陛下!」太監帶著哭腔爬進來,「大軍……大軍潰了!高將軍讓您快走!御林軍護著您從後陣走,還能衝出去!」
「走?」林楚茫然地抬起頭,眼神空洞。
「走去哪兒?回京城?回那個已經被蘇徹嚇破膽的京城?回去等死嗎?」
「陛下!留得青山在啊!」太監哭喊著。
「青山?」林楚慘笑,「朕的青山,早就沒了。從朕趕走蘇徹那天起,就沒了。」
她忽然想起蘇徹陣前說的那些話。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掩埋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蘇徹熬夜為她批改奏摺,累得伏案睡著,她悄悄給他披上外袍。
蘇徹為她擋下刺客冷箭,傷口深可見骨,卻笑著對她說「殿下無恙便好」。
蘇徹指著江山社稷圖,對她描繪太平盛世的藍圖,眼睛亮得像星辰。
還有最後那道卸甲歸田的旨意。
她親口同意的,看著他離開時,錯愕、難以置信、最後歸於死寂的眼神。
本來兩人應該不會再有交集,不復相見。
可因為自己的昏庸無道,他回來討債了。
帶著雷霆,帶著怒火,帶著這毀天滅地的「妖術」,來向她,向高天賜,向這個腐朽的王朝,討回血債。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楚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歇斯底里。
「報應……都是報應……朕活該……朕活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