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路,比來路慢。
來時那萬里火道,是鳳凰拿命燒出來的。
如今命火見了底,它飛得很低,很穩,每一振翅,身形就淡一分。
蘇徹坐在它背上,能透過它的翼,看見下面的大地。
沒多久,蘇徹便到了人妖交界處,防線中軍大營。
點將台立在百萬大營的正中央。
三十丈高的黑鐵台柱,纏著金色的鎖鏈。
鎖鏈一路垂下來,鎖著一個白衣女子。
雲瑾跪坐在台上,脊背挺得筆直。
縛神鎖的金環,扣在她眉心靈台與後頸上,鎖身刻滿細密的紋,像一張網。
她唇邊的血干成了暗色。
從被鎖上台那一刻起,眼睛就沒再睜開過。
台上偏側,另立著一根矮些的鐵柱。
孟清寒被玄鐵鏈鎖在柱上,左臂吊著,髮髻散了一半。
"你們滅天宗是屬狗的?蘇徹救防線的時候你們在哪兒?秦無涯死的時候你們在哪兒?如今拿女人當誘餌,好大的臉......"
......
中軍帳里,各宗長老濟濟一堂。
茶換了三巡,沒一個人提台上那個人。
後來還是百花宮一位女長老沒忍住,壓著嗓子,同身邊天機閣的長老搭話。
"神魂轉世,九世歷劫,第十世渡神劫,登神位。"她聲音低得像嘆息。
"上一個渡過去的,都是幾千年前的事了。"
"所以說,人家是未來的神界冕下。"天機閣長老眼觀鼻,鼻觀心。
"對神界冕下動手,將來不得被她報復啊......"
"知道報復,還拿她釣蘇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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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天宗長老道:"我們這叫計。只要等蘇徹來了,我們再把雲瑾放了,不就好了嗎......"
......
女長老笑了笑,不再說話。
端起茶盞,用盞蓋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
"有你這句話就好,現在我只管看戲。看滅天宗和萬器城,後面怎麼收場。"
"鎖是金城主親手鍛的。"天機閣長老也笑,笑得意味深長。
"這一鎖下去,就把萬器城上下三千年的家底,全鎖進去了。冕下將來渡劫成神那一日,頭一個要拜訪誰,你們說呢?"
這話半日之內傳遍大營。
人人都曉得了。
人人卻又都裝作不曉得。
雖然其餘幾個人也參與了抓捕雲瑾的事件中,但畢竟關聯不是很大。
而且為了守護人族的大義在前,就算是雲瑾成神了,報復也不好太明顯。
只有韓軒站在校場邊,攥著一桿青龍槍,指節白得像要裂開。
風繼吟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點將台。
"她在巡天閣的時候,"韓軒的聲音很沉,"給朱雀殿帶來了多少好處。"
"我雖然是青龍殿的,可就是看不慣現在她鎖在那兒。"
"我想去問問閣主。"他猛地轉頭,"問問諸位長老,這算什麼!"
風繼吟按住他的槍桿。
"別看。"他說,"也別問。"
"你我還不夠分量。沒看到巡天帝尊都在嘛,他都默認了,我們說再多還有什麼用。"
韓軒胸口起伏了很久。
終究一槍頓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這事,連他父親,巡天閣青龍殿殿主都沒用資格去談論。
......
中軍內帳。
十位帝尊,聚齊了。
十道氣機,把偌大的內帳壓得炭火都燒不旺。
蕭滅坐在上首,指節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金無敵把玩著一枚殘缺的鎖環,那是萬器天羅熔剩下的最後一件,邊緣還掛著燒結的赤痕。
他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像在看一筆帳。
"人,該到了。"滅天宗長老躬著身,臉上帶著篤定的笑。
"那小子的血氣,腥得十里外都聞得見。最遲今夜,必到營前。"
"他若不來呢?"藥晨問。
"他會來......"
說話的是玄半仙。
老道士盤膝坐在帳角,面前擺著三枚銅錢。
這三個時辰里,這三枚銅錢,他已經搖了七次。
第七次,卦象還是那樣。
血魔東折,一頭撞進百萬兵星的陣里。
然後卦象便斷了。
"來了!!"
"西邊!西邊天上,那個血魔來了!!"
蘇徹看見防線的時候,天邊只剩最後一道血色。
百萬大營鋪在曠野上,一眼望不到頭。
營牆,拒馬,箭樓,連綿的灶煙把半邊天熏成灰黑色。
而在大營最中心,那座三十丈高的黑鐵台,纏著金鍊的台子上。
那一點白。
小小的一點白。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哪怕隔著幾十里,哪怕她閉著眼,哪怕鎖網扣在她眉心。
那一點白,比十座帝尊的威壓,還扎眼。
鳳凰虛影俯衝下去,在離大營還有三里的地方,緩緩落地。
它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只餘一層暖光,把蘇徹的影子襯在血色的天上。
劍翼鷹落在它旁邊。
收翅挺頸,像一桿立在曠野上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