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里,營門開了。
不是一道門,是所有的門。
甲士從營牆後面湧出來。
一列,又一列,再一列。
長矛平舉,像地里一夜之間長出的黑森林。
箭樓轉動,床弩上弦的吱呀聲連成一片。
兩位大長老升上半空,衣袍鼓盪,身後各宗長老雁翅般排開。
而在這一切之後,大營深處。
十座山一樣的氣機,緩緩壓了過來。
蘇徹站在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了最前排的兵。
都是些娃娃臉。
撐死了十八九歲。
甲冑是新的,脖頸繃得筆直,握矛的手一直在抖。
有人臉上還掛著淚,被風一吹,皴出兩道白印。
他們被排在最前面。
排在一隻"血魔"的必經之路上。
前排的矛林里,有個臉帶刀疤的老卒,盯著那個身影看了半晌,忽然喃喃了一句。
"這就是那血魔……"
旁邊的什長猛地捂住他的嘴,指甲都掐進他腮幫子裡了。
蘇徹懂了。
這裡不是防線。
是刀口,是磨盤,是給他預備好的染缸。
他若殺進去,殺一個,就是真正的血魔了。
殺十個,是血魔屠軍。
殺到點將台下,他就是三百年前南域那一夜屠城的第二尊。
到時候十大勢力擊殺他,昭告天下,師出有名。
他若不殺,百萬大軍,十尊帝威。
士兵一層一層地磨,也能磨到他血盡而亡。
進,是死。退,也是死。
有死無生的局。
況且,還有十尊帝尊境巔峰的壓軸。
......
滅天宗長老的聲音從大營深處悠悠蕩過來,中氣十足,帶著笑意。
"蘇徹!老夫候你多時了!
跪著進來,爬著進來,老夫都許你!
兩位姑娘今夜就能活!
可你要是不依......"
滅天宗長老的聲音陡然冷了。
"那點將台上,我先砍一個給你看看。"
百萬人的戰場,靜得能聽見箭樓上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蘇徹臉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只有他自己知道,湖底的火,已經燒穿了岩層。
孟清寒被鎖在矮柱上的樣子,他看見了。
獸欄里赤翎的嘶吼,他聽見了。
雲瑾脊背筆直跪在鎖網底下的樣子,他看見了。
點將台上,縛神鎖的金紋,忽然亮了一亮。
鎖網底下,那顆被封死的火種,極輕,極輕地,跳了一下。
"冥淵。"蘇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穩。
"嗯?"
他抬起手,按上自己心口。
那裡,成百上千片黑鐵的碎片貼著心跳,一片一片,輕輕地顫,像刀在鞘里磨。
"前面的年輕兵,我不殺。"
"但擋在點將台前面的。"
"我一個都不留。"
他睜開眼。
血紅的瞳孔里,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東西,緩緩沉了下去。
"雲瑾。"
隔著三里,隔著百萬人,他望著那一點白,一字一字地說。
聲音不大。
可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釘進這片曠野。
"上一回,是你保護了我。"
"這一回,我來接你了。"
鳳凰虛影最後一點暖光,轟的一聲,燒了起來。
千丈鳳翼在血色天幕上徹底鋪開。
燒成一個巨大的火環,把立在環心的那個身影,託了出來。
蘇徹抬起腳,一步踏進。
迎著百萬杆長矛。
迎著十座山嶽。
迎著這條他此生走不到頭,也絕不回頭的路。
......
矛尖朝著他,密得像地里長出來的鐵莊稼。
蘇徹站在矛林邊緣,盡頭是那座三十丈高的點將台。
台上那一點白,比天上的星還小,可他一眼就鎖住了。
他抬起手,把鳳凰留下的最後一點暖光從肩頭抹下來,拍進心口。
暖意貼著胸口那一百多片冥葬碎片,滋的一聲,蒸成一縷白煙。
碎片顫了顫,安靜了。
蘇徹邁步。
第一排矛刺過來的時候,他沒有躲。
伸出手,握住了最近那杆長矛的矛杆。
握住的一瞬,那士兵的手在抖。
他低頭看見了一張年輕的臉,下巴上還掛著沒刮乾淨的絨毛,眼眶裡全是淚。
蘇徹用力一奪,矛杆脫手。
他沒有刺回去,只是橫著把矛杆掄出去,掃倒了一片。
那年輕的士兵趴在地上,嚇傻了。
第二排矛跟上來了。
這一排年紀大些,手裡的活也老練些。
蘇徹奪了一柄長劍,劍身還是新磨的,刃口映著火把的光。
從此刻起,他的腳步沒再停。
劍走偏鋒。
不劈不砍,全是貼著矛杆往裡送。
劍尖找的是腕、肘、腋下、咽喉,最省力氣的路子。
一劍一個人,速度極快,刁鑽到前排的矛手還沒看清劍從哪兒來,手腕就涼了。
長矛落地,人也跟著倒下。
蘇徹踏著倒下的人往前走。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可人太多了。
前排倒了,後排補上,補上的不比倒下的弱,勝在不怕死。
他們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往前涌,矛尖從四面八方往蘇徹身上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