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阿里巴巴西溪園區。
5 號樓，戰略投資部。
這裡是阿里智商密度最高的地方。
進出這裡的，全是常青藤名校畢業的 MBA、前高盛或麥肯錫的分析師。
他們穿著剪裁得體的定製西裝，說著夾雜大量英文的專業術語，手裡掌握著數百億美金的投資預算。
上午十一點。
3 號會議室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紅燒肉的味道。
這股味道與這裡原本的高級香氛格格不入，顯得極其突兀，甚至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
會議桌的主位上，坐著阿里投資部的高級總監，Jason。
他皺著眉，用手帕掩住口鼻，厭惡地看著坐在對面的那個胖子。
王胖子。
微光集團名義上的董事長、法人代表、100% 控股股東。
此刻，這位身價「估值十億美金」的大佬，正把一隻腳踩在價值五萬塊的赫曼米勒人體工學椅上。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拇指粗的金鍊子，手腕上戴著一塊鑲滿鑽的勞力士。
他的面前，放著一份吃了一半的「梅乾菜扣肉」盒飯。
「吧唧、吧唧。」
王胖子咀嚼的聲音很大，油漬濺到了面前那份厚厚的《盡職調查清單》上。
「王先生。」
Jason 強忍著心中的不適，敲了敲桌子。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關於微光集團的股權結構和歷史沿革，我們需要您解釋一下......」
「解釋個屁！」
王胖子猛地把筷子插進飯里，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
「你們這幫穿西裝的，辦事怎麼這麼磨嘰？」
「老子都在這兒坐了半個小時了！茶也不倒一杯，就拿一堆破紙讓我填？」
他隨手抓起那份盡職調查文件，看都沒看一眼，直接用來擦了擦嘴角的油。
「這紙太硬，擦嘴都嫌剌得慌。」
Jason 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保密協議和投資意向書的草稿！
但他不敢發火。
因為上面的任務壓得很死：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微光集團。
而且要快。
「王先生，請您理解。」
Jason 擠出一個職業化的假笑，「這是標準的投資流程。我們要對公司負責，也要對您負責。畢竟這次收購涉及的金額巨大......」
「多大？」
王胖子打了個飽嗝，斜眼看著他。
「五個億？還是十個億？」
「我告訴你們，少於這個數，免談。」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指甲縫裡還殘留著剛才剝小龍蝦留下的紅油。
「十億人民幣？」Jason 試探著問。
「美金！」
王胖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盒紅燒肉都跳了起來。
「十億美金！少一分都不行！」
會議室里一片譁然。
幾個年輕的分析師面面相覷，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十億美金？
一個成立不到半年的皮包公司？
就算數據再好，這也太離譜了！這簡直是搶劫！
「王先生，您在開玩笑吧？」
Jason 的臉色冷了下來，「根據我們的估算，貴公司的淨資產不超過五千萬人民幣，十億美金的估值，在整個中國網際網路歷史上都沒有先例。」
「沒先例？」
王胖子冷笑一聲。
他從那件緊繃的范思哲T恤口袋裡，掏出一個破破爛爛的諾基亞手機。
「啪」地一聲扔在桌上。
「看看這個。」
王胖子指著手機，一臉的不屑。
「就在昨天晚上，深圳那邊的人請我吃飯。就在西湖邊上的樓外樓。」
「Martin親自給我倒的酒。」
「人家說了，只要我點頭，微拼團馬上就能進微信的『九宮格』，價格隨我開。」
這是謊言。
徹頭徹尾的謊言。
昨天晚上王胖子確實在吃樓外樓，但那是跟趙四海吃的，喝的是二鍋頭，吹的是怎麼把那批積壓的打底褲發出去。
至於騰訊？
騰訊現在只想弄死他。
但 Jason 不知道。
或者說，他不敢賭。
這就是信息不對稱的魔力。
微光集團現在是阿里的「白手套」，也是騰訊的眼中釘。
按照常理，騰訊確實有可能為了噁心阿里，高價截胡。
「這......」
Jason 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迅速給旁邊的助手使了個眼色，示意去核實。
但王胖子根本不給他機會。
「怎麼？不信？」
王胖子站起身，把那條金鍊子從領口裡扯出來，在手裡晃蕩著。
「不信拉倒。」
「我這人沒文化，大老粗一個，我不懂什麼戰略，也不懂什麼生態。」
「我就認錢。」
王胖子拿起那個裝滿油漬的盒飯，隨手扔進垃圾桶。
「給錢，我就賣。」
「不給錢，或者給得不爽快，我就去深圳。」
「反正高鐵票我都買好了。二等座，一百多塊錢，便宜得很。」
說著，他真的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火車票，拍在桌上。
G1301 杭州東 -＞ 深圳北
發車時間：14:00
那是林徹特意讓他買的道具。
連車次都是精心挑選的，那是今天最後一班去深圳的高鐵。
Jason 看著那張車票，冷汗下來了。
現在是十一點半。
也就是說，如果兩個小時內談不攏，這個胖子真的會帶著微光集團的數據和代碼，投奔敵營。
一旦微拼團倒向騰訊，阿里的路演承諾就成了笑話，股價會崩盤，他也得捲鋪蓋走人。
「王總！留步！留步！」
Jason 終於裝不下去了。
他衝上去，一把拉住王胖子的胳膊，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有話好商量！十億美金確實有點高，但我們可以談結構化融資嘛！比如現金加期權......」
「談個屁！」
王胖子一把甩開他的手，一臉的橫肉都在抖動。
「老子只要現金！」
「期權那是畫餅，那是騙傻子的！」
「我要真金白銀！我要能去澳門賭錢的籌碼！」
粗俗。
貪婪。
短視。
王胖子完美地演繹了一個「暴發戶」的形象。
而這，正是林徹想要的。
因為只有這樣的形象，才會讓阿里相信：這個人是可以被收買的，是沒有長遠野心的。
只有這樣，阿里才會放心地掏錢，而不擔心他將來會反噬。
「八億！」
Jason 咬牙報出一個數字，「這是我的權限上限了！而且是分三期支付！」
「九億！一次付清！」
王胖子唾沫橫飛，「少一個子兒，我現在就去火車站！」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會議室里的氣氛緊繃到極點的時候。
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不急不緩。
很有節奏。
「咚、咚、咚。」
門被推開。
林徹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阿里 P7 工牌，脖子上掛著橙色的帶子，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神情謙遜，甚至帶著一點對「投資部大佬」的敬畏。
「Jason 總。」
林徹站在門口，微微鞠躬。
「聽說談判有點僵局？馬總讓我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Jason 像是看到了救星。
「林徹！你來得正好！」
他指著王胖子，氣急敗壞地說道，「你這個......朋友，簡直不可理喻！他根本不懂商業規則！」
林徹轉過頭，看向王胖子。
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波瀾，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但王胖子看到了。
他在林徹的瞳孔深處，看到了一絲滿意的笑意。
那是導演對演員的肯定：
演得不錯，胖子。
「王總。」
林徹走了過去，語氣平淡。
「這裡是阿里。不是菜市場。」
「你可以漫天要價，但也要看看，除了阿里，還有誰敢接你這個爛攤子。」
王胖子愣了一下。
隨即，他按照劇本，露出了「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
「林徹！你個小白臉！當初要不是老子出錢給你搞伺服器，你那個破微拼團能做起來？」
「現在你傍上大款了，幫著外人來壓我的價？」
「我不是幫外人。」
林徹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是在幫你。」
他走到王胖子面前，背對著 Jason，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差不多了。」
「收網。」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 Jason。
「Jason 總，給我十分鐘。」
「我會讓他明白，什麼叫......大局。」
Jason 長出了一口氣。
他感激地看著林徹，仿佛看著一個能夠馴服野獸的馴獸師。
「好。十分鐘。」
「林徹，這事要是成了，算你頭功。」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
只剩下林徹和王胖子兩個人。
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消失了。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那瓶還沒喝完的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媽的，累死我了。」
王胖子擦了擦汗，「徹哥，我剛才那段『去深圳』的戲，演得怎麼樣？那張車票我都快捏出水來了。」
「奧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林徹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接下來。」
林徹的聲音變得低沉。
「才是真正的談判。」
「不是跟阿里談。」
「是跟我自己談。」
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給 Jason：
【搞定，但他有一個額外條件。】
「什麼條件？」
王胖子湊過來問。
林徹看著屏幕，嘴角微揚。
「在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交易，就是左手倒右手。」
「我要讓阿里覺得，他們是用最便宜的價格，買到了最珍貴的資產。」
「而實際上。」
「他們只是花錢，買了一張......通往我陷阱的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