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抵達頂層。
叮。
一聲脆響，像是拳擊賽開場的鈴聲。
轎廂門向兩側滑開。
空氣里的味道變了。
不再是清晨的涼爽，而是一股燒焦的電線味，混合著過量咖啡因的苦澀。
整個微光大廈的頂層戰情室，已經亂成了一鍋煮沸的瀝青。
電話鈴聲不是在響，而是在尖叫。此起彼伏，連成一片悽厲的嘯叫。
十幾塊掛在牆壁上的顯示屏，此刻全部泛著猩紅的血色。
「林總！」
王胖子幾乎是從人堆里彈出來的。
滿臉油汗。
那件平時只要他在場就一定扣不上的西裝扣子，此刻正隨著他急促的呼吸，隨時準備崩飛出去。
他手裡攥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A4紙，墨跡還沒幹透，沾得滿手都是黑。
「出事了。」
王胖子把紙懟到林徹胸口。
「五分鐘前，渾水官網更新了。」
林徹沒有接那沓紙。
他徑直穿過混亂的人群，走向那張巨大的紅木會議桌。
所過之處，原本還在焦躁怒吼的操盤手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收聲。
主位上，並沒有人坐。
但在主位左側的屏幕里，連接著杭州另一端的視頻信號。
那裡是阿里巴巴濱江園區。
畫面里，馬總臉色鐵青。他身後的CFO蔡崇信，正在不斷地用英文對著電話那頭咆哮，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林徹拉開椅子。
坐下。
「把報告投屏。」
他抬起手，指節叩擊著桌面。
嗒。嗒。嗒。
節奏平穩，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早晨，顯得格格不入。
大屏幕閃爍了一下。
一份長達80頁的PDF文件，像是一把斷頭台的鍘刀，懸在了所有人頭頂。
封面是渾水標誌性的黑白配色。
標題用加粗的紅色字體，印著幾個觸目驚心的英文單詞：
《The Lies of Alibaba: Micro-Group & Invisible Related Transactions》
（阿里的謊言：微拼團與隱形關聯交易）
副標題更狠：
《Why $BABA is worth $0.》
（為什麼阿里一文不值。）
整個戰情室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伺服器風扇狂暴的嗡嗡聲。
林徹眯起眼。
視線像掃描儀一樣，掠過那些精心編織的指控。
不得不承認，卡森·布洛克是個天才。
作為渾水的創始人，這隻華爾街的禿鷲，嗅覺靈敏得讓人作嘔。
報告第12頁：
「微光集團雖然名義上獨立，但其物流訂單90%來自淘寶，且獲得了阿里不計成本的流量輸血。」
報告第35頁：
「我們在中國三線城市的實地調查顯示，微拼團宣稱的日活數據存在巨大泡沫，9.9元的客單價，連覆蓋物流成本都不夠，這不是商業，這是龐氏騙局。」
報告第78頁：
「林徹，阿里現職P7員工，卻持有價值十億美金的體外資產，這是典型的『白手套』結構，用於美化財報，隱藏虧損。」
刀刀見血。
每一條指控，都精準地刺入了SEC（美國證監會）最敏感的神經。
如果是上一世，林徹可能會慌。
因為這些指控，邏輯上全是通的。
屏幕那頭，馬總停止了踱步。
他那張極具辨識度的臉，此刻幾乎要貼到攝像頭上。
「林徹。」
馬總的聲音沙啞，透著壓抑的怒火。
「高盛剛才來電話了，機構認購意向撤回了30%。如果不能在24小時內解釋清楚，上市推遲。」
一旦推遲，就是腰斬。
幾百億美金的估值，會像陽光下的雪糕一樣融化。
蔡崇信也放下了電話，隔著屏幕，目光如炬。
「公關部已經草擬了聲明，準備否認你和阿里的關聯，為了大局，我們需要切割。」
這是最理性的商業決策。
棄車保帥。
戰情室里，王胖子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年輕的背影上。
等著他崩潰，或者爆發。
林徹動了。
他伸出手，夠到桌角的礦泉水瓶。
擰開。
仰頭灌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入胃袋，激起一陣輕微的顫慄。
「寫得真好。」
林徹放下瓶子，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像是獵人在欣賞獵物死前的掙扎。
「連我都快信了。」
視頻那頭，馬總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林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U盤，沿著桌面滑給王胖子。
動作輕盈，像是在推一枚籌碼。
「馬總，別慌。」
林徹盯著屏幕上那份PDF，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貪婪。
「他們漏算了一個最關鍵的數據。」
他站起身。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腳下的杭州城西，無數快遞三輪車正如工蟻般穿梭在晨霧中。
那些渾水的精英們不懂。
他們坐在曼哈頓的空調房裡，用著Excel表格推演世界。
他們不理解什麼是下沉市場。
他們不理解什麼是中國速度。
「9.9元包郵，在五環內是造假。」
林徹轉過身，背著光，面容隱在陰影里。
「但在五環外，那是生活。」
他重新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像是一頭準備撲食的豹子。
「這不是危機。」
「這是他們送給我們的禮物。」
屏幕那頭，蔡崇信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一閃而過。
「你想怎麼做？」
林徹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王胖子手裡抽走那幾張沾著墨跡的紙，隨手團成一團，精準地拋進角落的垃圾桶。
咚。
紙團撞擊桶底，發出一聲悶響。
「如果你想殺一個人。」
林徹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膜里。
「最好確信那一刀能捅死他。」
他抬起手腕，瞥了一眼那塊精鋼錶盤。
北京時間 21:25。
距離美股盤前交易開啟，還有五分鐘。
「否則。」
林徹的目光穿透了屏幕，似乎直接在和遠在大洋彼岸的卡森·布洛克對視。
「流血的，會是你自己。」
此時。
大洋彼岸。
紐約。
華爾街的燈光徹夜未眠。
隨著渾水報告的發酵，恐慌情緒像病毒一樣蔓延。
阿里的影子股（Yahoo）在盤前交易中直線跳水。
-5%。
-8%。
-12%。
-15%。
紅色的數字像瀑布一樣沖刷著屏幕。
交易員們的哀嚎聲充斥著各大投行的交易大廳。
微光大廈頂層。
林徹坐回椅子上。
他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指紋解鎖。
登錄離岸帳戶。
界面上，那九千萬美金的現金餘額，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
這是他所有的籌碼。
也是他在這個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
「各單位注意。」
林徹的聲音不大，但透過麥克風，炸響在整個戰情室。
所有人立刻歸位。
鍵盤聲瞬間響起，噼里啪啦，像是密集的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
「美股盤前，阿里關聯資產暴跌。」
一個交易員盯著屏幕，聲音發顫。
「林總，要不要拋售部分持倉止損？風控模型已經報警了。」
止損？
林徹笑了。
那種笑容裡帶著一種嗜血的瘋狂。
他不需要止損。
他要的是敵人的屍體。
林徹的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
指尖感受著鍵帽冰冷的塑料質感。
這一刻，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他能聽見電流在主板上流過的滋滋聲。
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能感覺到血管里奔涌的腎上腺素。
那些質疑、嘲笑、圍剿，在這一刻都變成了背景噪音。
唯有那個按鍵，清晰無比。
那是通往新世界的扳機。
咔噠。
林徹重重地按下了回車鍵。
清脆的機械軸聲響，像是一聲槍響。
「全倉買入。」
他不帶一絲感情地下達了指令。
「不做對沖。」
「不留後路。」
「買入所有行權價在90美元以上的看漲期權。」
王胖子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哥……那是廢紙啊！現在的估值連60都保不住！」
如果阿里上市價格低於90，這些期權就是廢紙。
幾億人民幣，會瞬間蒸發。
林徹沒有理會他。
他只是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根還在向下探底的K線。
那是深淵。
也是階梯。
「執行。」
兩個字。
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交易員們咬著牙，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
巨額的買單，順著海底光纜，像幽靈一樣潛入了華爾街的交易池。
在所有人都在瘋狂拋售逃命的時候。
有一個瘋子。
正在逆著人流，沖向火場。
林徹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卡森·布洛克那張得意的臉。
盡情笑吧。
現在的跌幅越深，待會兒的反彈就越狠。
這叫「逼空」。
當真相揭開的那一刻。
那些做空的籌碼，都會變成在這個市場上燒死空頭的燃料。
窗外。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林徹的臉上。
金色的。
像是鋪天蓋地的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