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情室的空氣凝固了。
只有那行剛剛敲下的「全倉買入」指令,像一句無聲的嘲諷,懸浮在所有人頭頂。
屏幕那頭。
馬總的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沒有阻止林徹的瘋狂賭注,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比咆哮更壓抑。
「理由。」
蔡崇信打破了死寂。
這位耶魯法學博士、阿里的真正大管家,此刻正隔著屏幕,用一種審視X光片的眼神,試圖穿透林徹的皮囊。
「給我一個不做切割、反而加倉的理由。」
他摘下眼鏡,哈了一口氣,用絨布緩緩擦拭。
「如果你的邏輯不能說服我,五分鐘後,我會切斷微光集團的所有資金接口。」
這是通牒。
也是最後的機會。
林徹沒有說話。
他只是轉身,拔掉了投影儀上的那根HDMI線。
屏幕一黑。
原本顯示著渾水做空報告的畫面消失了。
「胖子,關燈。」
林徹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啪。」
白熾燈熄滅。
清晨的微光被厚重的遮光簾擋在窗外。
整個房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只有伺服器機柜上的指示燈,像野獸的眼睛一樣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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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重新插上了一根數據線。
這一次,連接的是他那台貼滿了卡通貼紙的舊聯想筆記本。
「渾水的精英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隨著回車鍵被敲響。
一束藍光刺破黑暗,投射在巨大的幕布上。
那不是枯燥的Excel表格。
而是一張中國地圖。
確切地說,是一張正在燃燒的「熱力圖」。
「這是什麼?」
馬總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波動。
「這是上帝視角。」
林徹移動滑鼠。
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光點開始閃爍。
它們避開了北上廣深這些耀眼的一線城市,像水銀瀉地一般,滲透進那些被主流媒體遺忘的毛細血管里。
河南駐馬店。
四川涼山。
貴州畢節。
甘肅定西。
每一個光點,都代表著一筆剛剛發生的交易。
「渾水說,9.9元包郵不符合商業邏輯。」
林徹把光標停在一個位於大別山深處的紅點上。
雙擊。
彈出一個訂單詳情:【加厚法蘭絨睡衣,9.9元,已拼成】。
「在曼哈頓喝著星巴克的分析師當然不懂。」
林徹轉過身,藍色的螢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的五官勾勒得如同一尊冷硬的雕塑。
「義烏的尾貨積壓成本是每斤4塊錢,中通給我們的發貨價是2.5元。加上包裝,成本不到7塊。」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虛虛一夾。
「每單淨利2.9元。」
「這在五環內,是不可理喻的騙局。」
「但在五環外。」
林徹猛地揮手,指向那張星火燎原的地圖。
「這是剛需。」
「這是數億從未被電商觸達過的人群,第一次用他們付得起的代價,觸摸現代文明。」
屏幕上,那些紅點開始加速跳動。
像是一場正在蔓延的瘟疫,又像是一場無聲的革命。
原本漆黑的地圖,逐漸被紅色的海洋吞沒。
那不是枯燥的數據。
那是無數個活生生的人,在用指尖的點擊,投票選出他們想要的生活。
這一刻。
戰情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操盤手們,此刻都張大了嘴,像是看到了某種神跡。
視頻那頭。
蔡崇信重新戴上了眼鏡。
他的身體前傾,幾乎要鑽進屏幕里。
作為華爾街頂級的投資人,他太懂這張圖意味著什麼了。
流量。
前所未見、成本極低、且粘性極高的流量。
「渾水攻擊我們造假,是因為他們的模型里,根本不存在這群人。」
林徹合上電腦。
光影消失。
黑暗重新籠罩了房間,但某種火焰已經在所有人的心裡被點燃。
「傲慢是生存最大的障礙。」
林徹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渾水輸在他們太傲慢。」
「他們以為自己在獵殺謊言,實際上,他們是在否定半個中國的真實存在。」
長時間的沉默。
馬總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釋然,也是一種看到同類時的欣賞。
「蔡總。」
馬總轉頭看向身邊的搭檔。
「你怎麼看?」
蔡崇信眼中的精光炸裂。
他沒有回答馬總,而是死死盯著林徹,像是在看一座剛剛被發掘的金礦。
「如果我們把這個定義為『戰略性虧損換增長』……」
蔡崇信的手指飛快地敲擊著桌面,語速極快。
「9.9元不是賣貨,是獲客成本(CAC)。」
「用幾塊錢的虧損,換來一個綁定銀行卡、形成電商習慣的高頻用戶。」
「天哪。」
蔡崇信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僅能反駁做空,還能把阿里的估值邏輯,從『流量變現』升級為『生態基建』!」
危機解除了。
甚至,變成了轉機。
林徹打開了燈。
刺眼的白光讓所有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他從印表機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公關部剛剛傳過來的《澄清公告》草稿。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舉了財務數據,試圖證明清白。
「這玩意兒太軟了。」
林徹看都沒看,直接把草稿扔進了碎紙機。
滋滋滋。
紙張被攪碎的聲音,像是某種宣戰的號角。
「重寫一份。」
林徹重新坐回椅子上,雙腳架在桌沿,語氣慵懶得像個暴君。
「就寫一句話:『阿里不相信眼淚,只相信增長。附圖:微拼團Q3季度用戶增長曲線(300%)』。」
王胖子興奮得滿臉通紅,抓起電話就要打給公關部。
「慢著。」
林徹叫住了他。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寫好之後,壓著別發。」
「啊?」
王胖子愣住了,聽筒懸在半空。
「既然證據確鑿,為什麼不馬上打臉?現在股價還在跌啊!」
屏幕里的馬總和蔡崇信也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林徹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
雖然這裡是無煙區,但他還是抽出一根,放在鼻尖嗅了嗅菸草的香氣。
並沒有點燃。
「子彈飛得越久,打在身上就越疼。」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還在跳水的股價。
K線圖上,那一根根綠色的陰線,就像是貪婪的深淵。
每一秒鐘,都有恐慌的籌碼被拋出來。
而這些帶血的籌碼,正源源不斷地流入他剛剛建立的多頭倉位里。
「現在的價格,還是太貴了。」
林徹把煙夾在耳朵上,露出了一個讓王胖子頭皮發麻的笑容。
「延遲48小時發布。」
「讓渾水再狂歡一會兒。」
「讓股價再跌深一點。」
「方便我……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