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證券交易所。
這裡不像是一個金融中心。
更像是一個正在暴動的古羅馬鬥獸場。
幾千人擠在狹窄的交易大廳里。交易員、記者、投資人、還有那些混進來的各路名流,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皮肉貼著皮肉。
汗味、香水味、還有那一股令人窒息的腎上腺素味道,在空氣中發酵。
只有頭頂那口巨大的黃銅鐘,靜靜地懸在那裡。
等待著審判。
林徹站在核心圈的最外層。
他被夾在一群對著鏡頭瘋狂咆哮的CNBC記者中間。
但他很安靜。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無數攢動的人頭,鎖定了二樓的那個小陽台。
那是權力的王座。
馬總站在那裡。
但他做了一個讓全世界都意外的動作。
他退後了一步。
把那把象徵著至高榮耀的木槌,遞給了身前的八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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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遞員、淘寶店主、家庭主婦……
那是阿里的生態。
也是林徹前世今生看過無數遍的畫面。
「真會演。」
林徹輕笑了一聲。
他沒有鼓掌。
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指尖摩挲著那封已經在口袋裡捂熱的信封。
信封的邊角銳利,刺痛著他的指腹。
這才是真實。
「鐺——!」
開市鐘聲敲響。
那聲音通過麥克風被放大了無數倍,震得人耳膜生疼。
緊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一塊塊巨大的電子屏。
等待那個數字。
那是幾千億美金的最終審判。
那個負責阿里股票的特許做市商,此時正滿頭大汗地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試圖在數以億計的買單和賣單之間,找到那個平衡點。
一秒。
兩秒。
三秒。
屏幕閃爍了一下。
一個橙色的數字,像是剛出膛的子彈,擊中了所有人的視網膜。
$92.70。
人群炸了。
歡呼聲像是一顆當場引爆的核彈,瞬間掀翻了紐交所擁有百年歷史的穹頂。
相比$68的發行價,暴漲38%。
市值突破2300億美金。
超越Facebook,超越亞馬遜。
甚至差點摸到了谷歌的腳後跟。
在這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中,林徹卻仿佛失聰了。
頭頂的彩帶噴射機啟動了。
漫天的橙色和白色紙屑,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像是一場在這個初秋突如其來的暴雪。
林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在肩膀上的彩帶。
那是一張切碎的廢紙。
但在這一刻,它比黃金還重。
他眯起眼,透過這漫天飛舞的「雪花」,看著屏幕上那個瘋狂跳動的數字。
周圍的人在擁抱,在哭泣,在把香檳噴向天空。
而在林徹的眼裡,那些不是人。
是一堆堆行走的欲望。
那個數字也不是錢。
是無數個像趙四海、像渾水、像那些被時代碾碎的小人物的骨灰,堆砌起來的墓碑。
光怪陸離。
荒誕至極。
「多美的泡沫啊。」
林徹鬆開手。
那片彩帶隨著氣流,輕飄飄地墜落在滿是腳印的地板上,瞬間被一隻皮鞋踩進了塵埃里。
他的帳戶里。
那些在$58抄底的期權,此刻已經變成了天文數字。
所有的槓桿,都在這一刻兌現成了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遊戲通關了。
林徹轉過身。
在一片朝聖般狂熱沖向舞台的人潮中。
只有他一個人。
逆流而行。
他的背影在漫天彩帶中顯得有些孤獨,又帶著一種決絕的冷硬。
他推開擋路的人群,向著標有「EXIT」的出口擠去。
這裡太吵了。
吵得他想吐。
「林徹!」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老蕭。
這位阿里的人力資源總監,此刻正滿面紅光地堵在門口。
他手裡舉著兩杯香檳,興奮得領帶都歪了。
「你去哪?」
老蕭把一杯酒遞過來,聲音大得像是在喊麥。
「慶功宴要開始了!馬總剛才還在找你,說你是頭號功臣,要跟你喝一杯!」
林徹停下腳步。
他沒有接那杯酒。
他的目光落在老蕭那張因為過度興奮而扭曲的臉上。
那是阿里的盛世。
但不是他的。
林徹把手從褲兜里抽了出來。
這一次。
手裡多了一個白色的信封。
沒有任何寒暄。
沒有任何鋪墊。
他直接把信封拍在了老蕭端著酒杯的手上。
動作很輕。
但老蕭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香檳灑出來,潑濕了那封信的一角。
「這是什麼?」
老蕭愣住了,笑容僵在臉上。
林徹沒有回答。
他伸手幫老蕭扶正了那條歪掉的領帶。
然後。
側身。
推門。
走進了紐約正午刺眼的陽光里。
只留給老蕭一個被光影吞沒的背影。
「幫我轉交馬總。」
空氣中,飄來林徹最後的聲音。
「這杯酒,我就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