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很大。
獵獵作響。
微光大廈的頂層天台,沒有護欄。
只有粗糙的水泥邊緣,像是一道懸崖,切斷了與地面的聯繫。
林徹站在邊緣。
腳尖探出半寸。
再往前一步,就是百米高空。
但他沒有退縮。
相反,他閉上眼,張開雙臂,任由夜風灌進他的風衣,將衣擺吹得像一面鼓脹的帆。
這種失重感。
讓人上癮。
「呼——」
他睜開眼。
那一瞬間,整個杭州城的夜景,像是被打翻的寶石箱,鋪陳在他的腳下。
正南方。
那是濱江的方向。
一大片橙色的燈光將夜空染成了暖色調。
那是阿里巴巴的園區。
即便是在深夜,那裡依然燈火通明。
數以萬計的聰明大腦正在那裡加班、寫代碼、為了那一丁點的KPI和年終獎燃燒生命。
那是他曾經奮鬥過的地方。
也是他剛剛親手埋葬的過去。
而腳下。
微光大廈是一片漆黑。
只有樓頂那個巨大的Logo——一隻在黑暗中發光的螢火蟲,正閃爍著冷冽的藍光。
這光不暖。
甚至帶著一絲刺骨的寒意。
但它足夠亮。
亮到可以刺穿這沉悶的夜幕。
「咔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
林徹手裡多了一支雪茄剪。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古巴高希霸。
這種由古巴處女大腿搓出來的菸草,擁有著世界上最醇厚的香氣,也代表著金錢最原始的味道。
剪刀咬合。
茄帽落下。
林徹劃燃一根長梗火柴。
並沒有直接點燃菸草。
而是讓火焰在雪茄下方輕輕烘烤。
火苗跳動。
映照著他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
25歲。
這在商業世界裡,是一個還在當實習生的年紀。
但他手裡的火柴,卻點燃了一個價值20億美金的帝國。
第一口煙霧噴出。
濃烈。
辛辣。
卻又帶著回甘。
煙霧在夜風中迅速散開,幻化成無數個畫面。
雙十一的物流爆倉。
路演時的華爾街晚宴。
渾水做空時的驚心動魄。
還有馬總那張寫滿複雜的臉。
這一路。
像是走鋼絲。
只要踏錯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走過來了。
而且是踩著巨頭的肩膀,一步步登上了王座。
「這就是頂層的空氣嗎?」
林徹夾著雪茄,手指輕輕彈了彈菸灰。
火星墜落。
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紅色的軌跡,最後消失不見。
這種感覺。
比高潮還要強烈一百倍。
身後。
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並不是那種雜亂的皮鞋聲,而是某種帶著壓迫感的軍靴踏地聲。
林徹沒有回頭。
他知道是誰。
王胖子、趙四海、那個從矽谷挖來的技術總監、還有剛剛組建的「戰投部」負責人。
那是他的狼群。
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正處於極度饑渴狀態的猛獸。
「老闆。」
王胖子走上前,遞過來一件大衣,披在林徹肩上。
「風大。」
「剛才財務那邊核算完了。」
王胖子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卻掩飾不住那股顫抖的興奮。
「不算那些還沒上市的期權。」
「光是趴在帳上的現金。」
「21億美金。」
他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感覺舌頭都在打結。
這筆錢。
足以買下半個杭州的爛尾樓。
足以讓他在任何一個國家過上皇帝般的生活。
但林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轉過身。
背對著那片輝煌的阿里燈火,面對著這群眼中閃爍著貪婪綠光的部下。
黑暗中。
那一點雪茄的紅光,成了唯一的焦點。
「胖子。」
林徹吸了一口煙,聲音低沉沙啞。
「你覺得多嗎?」
「多啊!幾輩子都花不完!」王胖子瞪大了眼。
林徹笑了。
他伸手指了指北方。
那是北京的方向。
「在那裡。」
「程維拿著騰訊的錢,柳青拿著高盛的錢,王興拿著紅杉的錢。」
「他們燒掉這20億,只需要半年。」
王胖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趙四海握緊了拳頭,骨節泛白。
是的。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天文數字。
但對於即將到來的那場「諸神黃昏」般的O2O大戰來說。
這僅僅是一張入場券。
一張坐在牌桌上,不被第一時間踢出局的門票。
「先生們。」
林徹將大衣裹緊。
目光如刀,一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
「穿上了阿瑪尼,開上了豪車,住進了大平層。」
「是不是覺得已經贏了?」
沒人說話。
只有風聲在呼嘯。
林徹猛地將雪茄扔在地上。
那一點火光在水泥地上炸開,濺起無數火星。
「那是錯覺。」
他往前邁了一步,皮鞋重重地踩滅了那截昂貴的菸草。
「我們剛剛爬出了泥潭。」
「但叢林裡,到處都是比我們更狠、更餓、更有錢的獅子。」
「騰訊的微信入口,阿里的支付體系,百度的搜索流量。」
「他們是三座大山。」
林徹的聲音拔高,穿透了狂風,直擊每個人的耳膜。
「而我們要做的。」
「是在這三座大山的夾縫裡,硬生生地炸出一條路來!」
這一刻。
林徹身上的氣勢變了。
不再是那個精於算計的投機者。
而是一個即將發動全面戰爭的統帥。
「熱身結束了。」
他環視四周,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無盡的黑暗。
「真正的戰爭。」
「現在開始。」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
那種久違的、在創業初期為了搶一個訂單跟人拼命的血性,再次被點燃。
他們不怕死。
只怕不夠刺激。
林徹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阿里園區。
那裡依然溫暖,依然輝煌。
但他不需要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在矽谷簽下的Uber原始股文件。
又掏出那張寫著「ATM」戰略的草圖。
將它們疊在一起。
舉起。
對著那片燈火。
像是致敬。
又像是告別。
「感謝阿里。」
林徹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
「再造了我。」
他鬆開手。
文件被風捲走,飛向漆黑的夜空,瞬間消失不見。
「現在。」
「我要去再造一個時代。」
……
林徹抬起頭。
頭頂的夜空中,幾顆孤星閃爍。
那是獨角獸的眼睛。
滴滴、美團、餓了麼、字節跳動、拼多多……
它們還在沉睡,或者剛剛甦醒。
等待著一位飼養員。
等待著一位暴君。
林徹轉身,大步走向樓梯口。
沒有一絲留戀。
「走。」
「去北京。」
「去把那裡的水,攪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