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杭州，西溪。
秋風已經帶上了涼意，卷著濕氣穿過西溪濕地的蘆葦盪。
微光大廈頂層。
這裡剛剛完成了裝修。
沒有暴發戶式的紅木和真皮，只有大面積的冷灰色水泥牆，和幾乎要把人倒影吸進去的黑色大理石地面。
極簡。
冷酷。
像是一座用金錢堆砌起來的修道院。
「老闆……這數字……」
說話的人叫沈南。
前紅杉資本中國基金的VP。
半個月前，他還是風投圈裡呼風喚雨的人物，見慣了獨角獸的估值神話。
但此刻。
他站在巨大的顯示屏前，扶著眼鏡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輕微痙攣。
屏幕上，是瑞士蘇黎世銀行的企業帳戶後台。
並沒有什麼複雜的圖表。
只有一行長得讓人窒息的數字。
可用餘額：$2,100,000,000.00
二十一億美金。
全是現金。
而且是已經完成了結匯申報、隨時可以調用的戰備資金。
「沈總，別數零了。」
林徹坐在靠窗的沙發上。
他沒穿西裝，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羊絨衫，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龍井。
那種鬆弛感，和沈南的緊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筆錢，不是用來存在銀行吃利息的。」
林徹吹散了杯口的浮茶，抿了一口。
「也不是讓你拿去投那些還在寫PPT的大學生創業項目的。」
沈南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串數字上挪開。
他轉過身，整理了一下被冷汗浸濕的衣領。
「林總，按照您的要求，『微光資本』的架構已經搭建完畢。」
「但這筆錢的體量太大。如果全部投入一級市場，哪怕是把紅杉和經緯這一年的項目都投一遍，也花不完。」
在2014年，整個中國網際網路創投圈的熱錢加起來，可能都沒這個數。
這是一個核武器級別的資金池。
「誰說我們要投一級市場？」
林徹放下茶杯。
瓷杯磕碰茶几，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站起身。
走到那塊長達五米的白色書寫板前。
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拔蓋。
刺鼻的油墨味瀰漫開來。
「沈南，胖子。」
林徹沒有回頭，筆尖懸停在白板上方。
「未來的三年，中國網際網路會變成一個絞肉機。」
「數以千億計的資金，會燒進一個叫 O2O 的黑洞裡。」
他的手腕發力。
筆尖在白板上划過，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O2O。
三個巨大的黑色字母，猙獰地占據了視野。
「團購、外賣、打車、洗衣、美甲……」
林徹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
「所有的巨頭都會瘋。」
「他們會把錢當成紙，為了爭奪哪怕一個用戶的手機屏幕，把腦漿都打出來。」
王胖子縮了縮脖子。
他雖然不懂宏觀經濟，但他聞到了林徹話里的血腥味。
「那……咱們躲遠點？」
王胖子試探著問。
「躲？」
林徹笑了。
他轉過身，眼神里閃爍著獵人看到獸群時的興奮。
「為什麼要躲？」
「我們要進場。」
「但不是去當被燒掉的燃料。」
林徹手中的馬克筆猛地揮動。
在那三個字母下面，重重地畫了一條橫線。
「我們要當那個賣火柴的人。」
「或者說……賣軍火的人。」
沈南的眼睛亮了。
這是頂級資本家的思維。
在淘金熱里，最賺錢的永遠不是挖金子的，而是賣鏟子和牛仔褲的。
「第一仗，打哪？」
沈南迅速進入了角色，拿出了筆記本。
林徹沒有說話。
他轉身，在白板的角落裡，寫下了兩個字。
筆鋒銳利，力透紙背。
【出行】
隨後。
他手中的筆尖，在這兩個字外面，狠狠地畫了一個紅色的圈。
像是瞄準鏡鎖定了獵物的心臟。
「組建『微光出行』項目組。」
林徹扔掉筆。
筆身在空中翻滾，精準地落入筆槽。
「沈南，你負責資金調配，我要這二十億美金，隨時能變成砸死對手的磚頭。」
「胖子，你負責地推鐵軍，把微光物流的那幫兄弟召集起來。」
王胖子立刻挺直了腰杆，那是他最擅長的活。
「沒問題！哥，咱們這次買多少車？五千輛？還是一萬輛？」
「我看大眾和豐田最近都在搞大客戶優惠……」
「一輛都不買。」
林徹打斷了他。
聲音冷得像冰。
「什麼？」
王胖子愣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搞計程車公司？那是上個世紀的玩法。」
林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街道上，無數輛私家車正像甲蟲一樣緩慢爬行。
那是被浪費的運力。
也是被巨頭們忽視的金礦。
林徹伸出手，貼在冰涼的玻璃幕牆上。
五指張開。
仿佛要將下方那車水馬龍的街道一把攥在手心。
他的瞳孔倒映著無數紅色的尾燈，那些流動的光帶，在他的視網膜上匯聚成了一條條數據流。
他能看到那些獨自駕駛的司機眼中的無聊。
能看到路邊焦急等待打車的白領臉上的絕望。
這中間，隔著一道名叫「信息差」的牆。
而他。
要用資本炸開這道牆。
「我們不生產水，我們只是大自然的搬運工。」
林徹收回手，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指紋霧氣。
「同理。」
「我們不開車。」
「我們只搬運流量。」
他轉過身，背光而立，面容隱沒在陰影中，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我也一個司機都不雇。」
「我要讓全杭州，全中國，所有有車的人，都成為我的司機。」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沈南的喉結劇烈滾動。
他聽懂了。
這比優步更激進，比滴滴更瘋狂。
這是要徹底顛覆「公司+員工」的僱傭模式，把每一個社會原子都捲入這場資本的狂歡。
「可是……」
王胖子撓了撓頭，還是有些虛。
「現在的滴滴和快的，那是騰訊和阿里的親兒子啊。」
「聽說他們每天補貼幾千萬，兩邊打得頭破血流。」
「咱們這時候進去……」
王胖子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找死嗎？」
林徹從桌上拿起那份還沒簽字的項目立項書。
拔出鋼筆。
筆尖觸紙，沙沙作響。
「胖子。」
他簽下名字，合上文件夾，順著光滑的桌面滑到王胖子面前。
文件夾帶著慣性，精準地停在桌沿邊緣。
林徹抬起頭。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正因為他們打得頭破血流，眼睛裡只有對方。」
「所以。」
「才沒人會注意……」
「我們帶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