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火車東站。計程車蓄車場。
這裡是整座城市的下水道口。
幾千輛計程車像沙丁魚一樣擠在昏暗的地下二層。
空氣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尾氣味、廉價盒飯的餿味,還有無數根香菸燃燒後留下的焦油臭。
熱。
悶。
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師傅,裝個滴滴吧?首單獎勵50塊,還送保溫杯。」
小劉擦了一把額頭上流進眼睛裡的汗,把一張橙色的傳單塞進車窗。
他是滴滴的地推。
剛畢業的大學生,臉上還帶著稚氣和對網際網路改變世界的憧憬。
為了完成今天的KPI,他已經在這個地下迷宮裡鑽了三個小時。
襯衫濕透了,貼在後背上,黏糊糊的難受。
「滴滴?」
駕駛座上的司機是個光頭,正把腳架在方向盤上,在那兒摳腳丫子。
他瞥了一眼那張傳單。
沒接。
「不裝。」
光頭從鼻孔里噴出一股煙霧,眼神裡帶著一種看傻子的戲謔。
「我有那個什麼……微光了。」
小劉愣了一下。
微光?
那個昨晚趁著暴雨偷襲的野路子?
「師傅,微光那是小公司,不靠譜的。」
小劉趕緊賠笑,試圖把保溫杯遞進去。
「滴滴是騰訊投資的,大平台,單子多,還有補貼……」
「補貼個屁。」
光頭突然把腿放下來。
他從儀錶盤上抓起手機,屏幕幾乎要懟到小劉的臉上。
「睜大你的眼睛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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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很亮。
刺得小劉眯起了眼。
那是一個紫色的界面。
上面顯示著一行醒目的數字:
【今日收入:860元(已到帳)】
「聽見沒?」
光頭按了一下那個「提現」按鈕。
「叮!」
一秒鐘。
清脆的簡訊提示音響起。
「支付寶到帳,八百六十元。」
那個機械的女聲,在這個嘈雜的地下停車場裡,竟然顯得如此悅耳,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小劉的心口。
「現結。」
光頭晃了晃手機,滿臉橫肉都在笑。
「拉完一單,錢立馬進兜。」
「你們滴滴呢?還得壓七天?還要抽老子20%的水?」
光頭啐了一口唾沫,精準地吐在小劉腳邊的地磚上。
「當我是傻逼啊?」
小劉僵住了。
手裡的保溫杯變得像烙鐵一樣燙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公關話術,在這個簡單粗暴的「秒到帳」面前,都蒼白得像一張廢紙。
「讓讓,讓讓!」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像是有一支軍隊開了進來。
小劉下意識地貼著牆根站好。
一群穿著紫色馬甲的壯漢,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領頭的,是一個胖子。
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胳膊下面夾著一條「軟中華」。
那是王胖子。
他走得虎虎生風,每一步都踩得地磚咚咚響。
身後跟著二十幾個剃著平頭、眼神兇悍的年輕人。
他們不像是來推銷軟體的。
倒像是來收保護費的。
「各位師傅!辛苦了!」
王胖子站在過道中央,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聲音在水泥穹頂上迴蕩,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微光給大伙兒送溫暖來了!」
沒有任何廢話。
他撕開那條昂貴的香菸。
一包包紅色的軟中華,像不要錢一樣拋向四周。
「接著!」
「老張,你的!」
「那個誰,拿著抽!」
司機們沸騰了。
剛才還對小劉愛搭不理的光頭,此刻像只哈巴狗一樣竄下車,雙手接住王胖子扔過來的一包煙。
「謝了胖哥!」
「微光大氣!」
王胖子笑著罵了幾句髒話,又從身後的小弟手裡接過一箱紅牛。
「每個人都有!渴了喝紅牛,累了抽中華!」
「只要掛著咱們微光的牌子,以後這東站,我罩著!」
那一瞬間。
小劉感覺自己就像個透明人。
他看著那一抹抹刺眼的紫色,在昏暗的地下車庫裡迅速蔓延。
像是某種生命力極強的病毒。
或者是……幽靈。
不到十分鐘。
整個蓄車場幾百輛計程車的後窗上,全部貼上了那張紫色的車貼:
【微光出行:0抽傭,秒到帳】。
那紫色連成一片,如同一片紫色的海洋,徹底淹沒了滴滴那可憐的一點橙色。
「這哪裡是地推……」
小劉縮在角落裡,手裡的傳單被冷汗浸透,捏成了一團廢紙。
「這分明是土匪下山。」
他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主管的電話。
「餵……老大。」
小劉的聲音帶著哭腔。
「東站……守不住了。」
「他們……他們給司機發中華,還……還不抽成……」
……
北京。上地。
程維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頭,像是一座微型的火山。
他對面坐著的,是快的打車的CEO,老呂。
兩個昨天還在拼個你死我活的對手,今天卻不得不坐在同一張桌子上。
因為恐懼。
桌上放著一份報告。
《杭州市場加急簡報》。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刀,懸在兩人頭頂。
「三天。」
程維把菸頭狠狠地碾滅在菸灰缸里,火星迸濺。
「只用了三天。」
「杭州的計程車市場,微光占了60%。」
「私家車市場,他們占了90%。」
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那是連續失眠的證據。
「老呂,你的數據也不好看吧?」
老呂沒說話。
只是默默地翻開自己面前的iPad。
屏幕上,快的打車的日活曲線,呈現出一個驚心動魄的斷崖式下跌。
那條線,像是在跳樓。
「這個林徹……」
老呂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
「他不講武德。」
「免抽傭,秒結算。這完全是燒錢換命的打法。」
「他哪裡來的那麼多錢?」
程維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京的夜色很美,車水馬龍。
但在他眼裡,那些流動的車燈,都變成了微光那種詭異的紫色。
「聽說,他在美股賺了二十億美金。」
程維的聲音很冷,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憚。
「而且全是現金。」
「他就是個瘋子。他不求利潤,甚至不求上市。」
「他就是要攪局。」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
只有空氣淨化器在嗡嗡作響,徒勞地試圖吸走滿屋的焦慮。
良久。
程維轉過身。
伸出手。
「老呂。」
「別打了。」
「再打下去,咱們兩家都要被這個瘋子給吞了。」
老呂盯著那隻手。
猶豫了一秒。
然後,重重地握了上去。
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
這不是握手言和。
這是在寒冬中抱團取暖。
「聯手吧。」
老呂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殺氣。
「先停戰。」
「把所有的補貼,所有的資源,都集中起來。」
他猛地轉頭,目光鎖死在牆上的中國地圖上。
杭州那個點。
正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圍剿微光。」
「既然他有錢。」
「那我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資本的絞肉機。」
……
杭州。微光大廈。
林徹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
手機震動。
一條來自「內線」的消息彈了出來:
【滴滴和快的正在接觸,疑似準備停戰,聯手針對我們。】
林徹笑了。
笑得很開心。
他舉起手中的紅酒杯,對著窗外的夜色,輕輕碰了一下。
玻璃發出清脆的鳴響。
「終於。」
「把你們逼到一張桌子上了。」
這才是他要的效果。
如果滴滴和快的繼續打,微光只能在夾縫裡撿漏。
只有讓他們感到恐懼,讓他們不得不聯手,微光才能真正成為那個不可忽視的「第三極」。
「來吧。」
林徹抿了一口紅酒。
猩紅的液體在唇齒間散開,帶著血腥的甜美。
「錢我已經準備好了。」
「二十億美金的煙花。」
「夠咱們……熱鬧一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