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
杭州入夏了。
空氣變得粘稠，像是被膠水糊住了一樣。
微光大廈頂層。
冷氣開得很足。
林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全英文報告。
封面是黑色的。
上面印著一個白色的U型標誌。
Uber (優步)。
林徹把報告扔在桌上。
紙張滑過光滑的漆面，發出「嘶啦」一聲輕響。
「Travis Kalanick已經到了北京。」
「他帶了十億美金。」
「並且放話，要在一年內燒死中國所有的本土打車軟體。」
沈南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鏡，鏡片上閃過一絲寒光。
「老闆，滴滴和快的剛合併，還在磨合期，這時候Uber殺進來，這潭水……又要渾了。」
「渾水才好摸魚。」
林徹走到酒櫃前。
倒了一杯冰水。
冰塊撞擊杯壁，叮噹作響。
「但是這趟渾水，我不打算蹚了。」
他仰頭，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冷水。
那種冰涼的刺痛感，順著食道滑入胃袋，讓他原本有些燥熱的大腦瞬間冷卻。
出行市場。
那是真正的絞肉機。
滴滴為了打贏Uber，在未來兩年裡燒掉了上百億。
那是無底洞。
而微光出行，作為一個依靠「聚合模式」起家的第三極，雖然估值到了30億美金，但根基畢竟不如滴滴深厚。
繼續打下去，就是拼刺刀。
「賣。」
林徹吐出一個字。
聲音很輕，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深潭。
「什麼？！」
王胖子正在啃鴨脖，聽到這話，手裡的鴨骨頭直接掉在了地上。
「哥，你瘋了？」
「微光出行可是咱們的親兒子啊！日活一千萬！剛把滴滴逼得叫爸爸！」
「這時候賣？那不是把下金蛋的雞給殺了嗎？」
王胖子衝過來，滿臉的油漬都顧不上擦。
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林徹沒有解釋。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早就擬好的文件。
《股權轉讓協議》。
受讓方：滴滴出行。
標的：微光出行 15% 股權。
對價：5億美金（現金） + 滴滴 2% 股份。
「胖子。」
林徹把鋼筆塞進王胖子手裡。
「這世上沒有非賣品。」
「只有價格合不合適的商品。」
他走到那張微光出行的運營地圖前。
上面的每一個紫色光點，都代表著他們曾經打下的江山。
「Uber進來了。」
「接下來的補貼戰，是核戰爭級別的。」
「每單補30？補50？甚至免費坐車？」
林徹轉身，目光如刀。
「我不想把這剛剛賺來的二十億，填進這個無底洞裡。」
「現在是高點。」
「滴滴急著要統一市場對抗Uber，他們願意出溢價。」
「這時候離場，叫收割。」
「再晚一點……」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就叫陪葬。」
……
三天後。
北京。滴滴總部。
簽約儀式很低調。
沒有媒體，沒有閃光燈。
只有雙方的律師團隊，還有那一摞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法律文件。
柳青坐在對面。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香奈兒套裙，妝容精緻，但掩飾不住眼底的疲憊。
為了對抗Uber，她已經連續熬了三個通宵。
「林總。」
柳青遞過來一支筆。
「你是個聰明的商人。」
「在這個節骨眼上套現離場，既賺了錢，又甩了包袱。」
「但你就不怕……」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
「以後再也進不來這個局了嗎？」
賣掉了股份，就等於交出了話語權。
微光出行雖然還保留品牌，但在資本層面，已經成了滴滴的附庸。
林徹接過筆。
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筆桿。
他低下頭。
筆尖觸碰到紙面。
並沒有立刻划動。
那一瞬間，他仿佛聽到了微光出行後台伺服器的嗡鳴聲。
聽到了那些為了搶單而奔波的司機的喘息聲。
那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
但他沒有猶豫。
手腕發力。
「唰唰唰。」
墨水洇開。
黑色的簽名，像是一道鐵閘，切斷了他與這個產品的血脈聯繫。
沒有任何留戀。
甚至連手都沒有抖一下。
「柳總。」
林徹合上協議。
順著桌面推了回去。
「永遠不要愛上你的商品。」
他站起身，扣好西裝的扣子。
「賣個好價錢，才是對它最大的尊重。」
5億美金。
就在他簽名的那一刻，已經通過SWIFT系統，劃入了微光資本的離岸帳戶。
那是真金白銀。
是彈藥。
是下一個戰場的入場券。
……
走出滴滴大樓。
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蓋著一層髒兮兮的棉絮。
王胖子跟在身後，一臉的如喪考妣。
「哥……」
「咱們真就這麼撤了？」
「出行這塊大肥肉，以後就跟咱們沒關係了？」
他不甘心。
那可是他們帶著兄弟們，沒日沒夜地在地推戰場上拼出來的江山。
林徹停下腳步。
他站在路邊，點燃了一支煙。
深吸一口。
煙霧在冷風中迅速消散。
「胖子。」
「撤退是為了更好地進攻。」
「有了這5億美金，加上之前的家底。」
「我們現在手裡有30億美金的現金。」
林徹轉過身。
透過煙霧，看著路邊。
此時正是午餐時間。
一輛輛送外賣的電動車，正像工蟻一樣，穿梭在車流中。
紅色的，是百度外賣。
黃色的，是美團外賣。
藍色的，是餓了麼。
那是一個比出行更加龐大、更加高頻、也更加混亂的戰場。
「看見了嗎？」
林徹夾著煙，手指指向那片流動的色彩。
「那是飯碗。」
「那是全中國十三億人的一日三餐。」
王胖子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愣住了。
「外……外賣？」
「哥，那玩意兒更燒錢啊！一單才幾塊錢配送費，還得養幾萬個騎手……」
「誰說我們要養騎手？」
林徹扔掉菸頭。
鞋底狠狠碾滅。
「微光物流的那幫兄弟，最近是不是閒得慌？」
「城西那幾個分撥中心，是不是只有雙十一才爆倉？」
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把微光物流的運力，接入外賣系統。」
「同城閃送。」
「用送快遞的方式送外賣。」
「降維打擊。」
林徹拉開車門。
鑽進那輛黑色的邁巴赫。
「走。」
「回杭州。」
「出行這仗打完了。」
「該去教教王興和張旭豪……」
「什麼叫真正的『閃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