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徹底涼了。
褐色的茶湯靜止在紫砂杯里,像是一潭死水。
幾片泡漲的茶葉舒展開那捲曲的屍體,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辦公室里的空氣很黏稠。
中央空調的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大型昆蟲的振翅,在死寂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趙宏坐在那張價值不菲的真皮沙發上。
他沒動那杯茶。
作為螞蟻金服戰略部的總經理,他有著極高的職業素養。
或者說,潔癖。
他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意式西裝,袖扣是冷冽的鉑金材質,隨著他手臂的微調,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胸前那枚橙色的螞蟻徽章,在此時的微光大廈頂層,顯得格外刺眼。
那不僅僅是一個工牌。
在2016年的中國網際網路版圖上,那個圖標代表著某種不可抗拒的意志。
它是規則。
是裁判。
也是行刑官。
趙宏終於開口了。
他並沒有喝,只是用手指輕輕把玩著杯沿,指腹摩擦著粗糙的紫砂,發出沙沙的聲響。
「可惜,火候過了。」
一語雙關。
林徹坐在他對面,身體陷在椅背的陰影里。
他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趙宏那根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指。
沈南站在林徹身後,呼吸變得粗重。
他能聞到趙宏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龍水味。
那種味道精緻、昂貴,充滿了上位者的傲慢。
這讓他感到噁心,胃裡像是塞了一塊生鐵,墜得生疼。
「咱們也算半個同門。」
趙宏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
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審視病人的醫生,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冷漠。
「當初你在阿里做B2B的時候,我就看過你的人事檔案。」
「野心大,路子野,是把好刀。」
「但我沒想到,這把刀現在想砍到鋪路人的頭上。」
林徹終於動了。
他從煙盒裡敲出一支煙,沒點,只是夾在指間轉動。
「趙總今天來,就是為了跟我敘舊?」
「我是來救你的。」
趙宏笑了。
他從身邊的公文包里,緩緩抽出一份文件。
動作很慢,很有儀式感,像是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
文件被推到了大理石桌面的中央。
只有薄薄三頁紙。
但沈南在看清封面上那幾個鮮紅的印章時,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網際網路金融行業自律與風險防控公約》。
除了螞蟻金服的公章,旁邊還並排蓋著企鵝金服(騰訊系)和百度金融的章。
BAT。
三座大山。
在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這三個紅色的圓圈湊在一起,就是一道聖旨。
它們代表著中國網際網路90%的流量入口。
代表著生殺予奪的最終解釋權。
「支付這塊蛋糕,早就分完了。」
趙宏的手指在那些公章上點了點,發出篤篤的悶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沈南的心跳上。
「老大吃肉,老二喝湯,剩下的渣滓給別人搶。」
「這是規矩。」
「林總,你拿著一百億融資想硬闖,是不合規矩的。」
林徹沒看文件。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北京灰濛濛的天空,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要觸碰到這座摩天大樓的避雷針。
樓下的車流匯聚成紅白兩色的光河,在水泥森林的縫隙中緩慢蠕動。
從這裡俯視下去,那些為了碎銀幾兩而奔波的人,渺小得像是螞蟻。
「趙總。」
林徹的聲音很輕,被空調的風聲吹得有些散。
「如果我沒記錯,當年的淘寶被eBay封殺的時候,馬總也是這麼硬生生殺出來的規矩。」
「怎麼,現在輪到你們當惡龍了?」
趙宏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不喜歡這個比喻。
「此一時,彼一時。」
趙宏靠回沙發背,翹起了二郎腿。
那種施捨般的耐心已經耗盡,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威脅。
「林總,你是聰明人。」
「應該知道『技術故障』這四個字怎麼寫。」
他頓了頓,似乎在欣賞林徹背影的僵硬。
「想像一下。」
趙宏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惡毒的誘導力,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
「除夕夜,晚上八點。」
「春晚剛開始,全中國幾億雙眼睛盯著手機。」
「就在你的『微光紅包』即將開獎的那一秒……」
他打了個響指。
「啪。」
「伺服器熔斷。」
「接口超時。」
「微信屏蔽連結。」
「數億用戶的手機屏幕上彈出一行字:『該應用存在安全風險,已停止訪問』。」
沈南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肉里。
那是噩夢。
對於任何一家網際網路公司來說,那都是滅頂之災。
「你的客服電話會在十分鐘內被打爆。」
「幾千萬憤怒的用戶會湧入微博罵娘。」
「監管部門的問詢函會在第二天早上送到你的桌上。」
「而你那剛剛融到的一百億美金……」
趙宏輕蔑地笑了一聲。
「會變成一堆廢紙。」
「因為你的資金池會被凍結,理由是——涉嫌違規洗錢,配合調查。」
死局。
這是精心設計的死局。
他們不需要在技術上打敗你,也不需要在產品上超越你。
他們只需要動用「行業基礎設施」的控制權,拔掉你的網線,切斷你的血管。
「微光支付的牌照,是從那個叫『匯通』的殼公司買的吧?」
趙宏拋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那家公司的原始帳目有一堆爛攤子。」
「這就是原罪。」
「只要我們把這份材料遞上去,林總,你這個春節,恐怕要在經偵大隊的審訊室里過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沈南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憤怒。
極致的憤怒。
但他卻感到深深的無力。
這就是壟斷者的傲慢,他們站在雲端,隨手扔下一塊石頭,就能砸碎地面上無數人的夢想。
「說完了?」
林徹轉過身。
他臉上沒有什麼驚恐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他慢慢踱步回到桌前,站在趙宏對面。
趙宏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勝利者的壓制感。
「方案在最後一頁。」
趙宏揚了揚下巴。
「全資收購。」
「微光併入螞蟻體系,保留你的CEO職位,給你10%的乾股。」
「這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結局。」
林徹伸手。
他的手伸向了那隻紫砂杯。
趙宏嘴角的弧度擴大了。
他以為林徹要敬茶。
這是江湖規矩,端茶認錯,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趙宏整理了一下領帶,坐直了身子,臉上掛起了一副大度的表情,準備接受這位年輕百億富豪的臣服。
「識時務者為……」
他的話還沒說完。
林徹的手腕忽然一抖。
沒有任何徵兆。
那個動作快得像是一道閃電,又穩得像是一次精密的手術。
「嘩啦——」
滿滿一杯涼透的殘茶,在空中劃出一道褐色的弧線。
茶葉渣子裹挾著渾濁的液體,不偏不倚,劈頭蓋臉地潑在了那份《行業自律公約》上。
茶水迅速蔓延。
那幾個鮮紅的BAT公章,瞬間被褐色的污漬吞沒。
剩下的半杯水,濺到了趙宏那件價值五位數的定製西裝上。
甚至有幾片茶葉,滑稽地粘在他那昂貴的鉑金袖扣上。
時間在這一刻停滯了。
趙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水泥封死在臉上。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桌上那份濕透的文件,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潑茶?
他竟然敢潑茶?!
「林徹!!!」
趙宏猛地跳了起來,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慌亂地拍打著西裝上的水漬,那副精英的從容瞬間崩塌,狼狽不堪。
「你瘋了?!」
「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變得尖銳,甚至破了音。
林徹隨手將空杯子扔進垃圾桶。
「哐當。」
一聲脆響,敲碎了最後的體面。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趙宏。
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懼,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原罪?」
林徹的聲音很低,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趙總,你提醒了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份已經被茶水泡得皺皺巴巴的文件,語氣里充滿了嘲弄。
「既然那是原罪,那我就把它洗成聖經。」
「你……」
趙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徹的手指都在哆嗦。
「規矩是給弱者定的。」
林徹直起身子,眼神瞬間變得冷冽如刀。
「強者的規矩,是自己打出來的。」
「拿著你的廢紙,滾。」
只有一個字。
簡單,粗暴,不留餘地。
趙宏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他惡狠狠地瞪了林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拳頭緊握、滿臉殺氣的沈南。
他知道,今天這梁子,是徹底結下了。
「好……好!」
趙宏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林徹,你等著。」
「除夕夜,我要看著你的微光大廈變成一座死墳!」
他甚至沒去拿那份文件,轉身摔門而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急促而凌亂,像是敗犬的哀鳴。
「砰!」
厚重的實木大門被重重關上。
........................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
只有空調的風聲依舊在響。
沈南看著桌上那灘還在滴水的茶漬,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剛才的那一幕太過震撼,他的心臟到現在還在狂跳。
「徹哥……」
沈南的聲音有些發啞。
「咱們這是徹底撕破臉了。」
「如果他們真的聯手封殺,除夕夜……」
他不敢想下去。
趙宏描述的那個地獄場景,太真實了。
「不用等除夕。」
林徹走到辦公桌後,拿起那台紅色的保密電話。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仿佛有岩漿在涌動。
「他們以為我們在等死?」
林徹按下了一個號碼。
那是直通微光技術部的最高權限線路。
「老王。」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王胖子警覺的聲音:「老闆,我在。」
林徹轉過身,看著窗外那壓城的烏雲。
暴風雨要來了。
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啟動『紅色計劃』。」
林徹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把帳上那兩億現金,全部給我換成彈藥。」
「印刷廠那邊,三班倒,人歇機不停。」
「他們想看伺服器熔斷?」
林徹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冷笑。
「那就如他們所願。」
「我要讓這場紅包雨,下得比雪還大。」
「大到砸穿他們的防線,淹沒他們的伺服器!」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長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