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北京的深冬，冰冷的雨水混雜著雪籽，打在微光大廈的玻璃幕牆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大廈對面，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納。
車窗半降。
一隻拿著長焦鏡頭的攝像機，正像毒蛇一樣，死死盯著大廈的一舉一動。
車裡坐著兩個人。
他們是商業間諜，行話叫「蹲坑的」。
BAT 已經下了死命令。
全城封鎖。
任何風吹草動，尤其是微光接觸牌照賣家的跡象，必須第一時間上報。
「蹲了兩天了，連個鬼影都沒看見。」
副駕駛上的人抱怨了一句，伸手去摸煙盒。
突然。
鏡頭裡出現了一陣騷亂。
微光大廈一樓大堂，那扇巨大的旋轉門前。
一群人正簇擁著往外走。
為首的正是林徹。
他看起來很暴躁，領帶扯歪了，頭髮也亂糟糟的，完全沒有了平日裡那種運籌帷幄的精英范兒。
沈南跟在後面，低著頭，像是個犯了錯的小學生。
「廢物！」
一聲怒吼，穿透了雨幕，隱約傳到了馬路對面。
緊接著。
「啪！」
一隻精緻的骨瓷茶杯，被林徹狠狠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碎片飛濺。
白色的瓷片在大堂璀璨的燈光下，像是炸開的煙花。
「這點事都辦不好？！」
林徹指著沈南的鼻子，手指在顫抖。
「讓你去談個收購，人家連門都不讓你進？我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他的聲音歇斯底里，充滿了絕望和無能狂怒。
大堂里的保安和前台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沈南似乎想解釋什麼，剛張嘴，就被林徹粗暴地打斷。
「滾！」
「都給我滾！」
林徹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垃圾桶，轉身衝進了電梯間。
背影狼狽。
桑塔納里，兩個間諜對視了一眼。
那種眼神，叫狂喜。
「拍到了嗎？」
「拍到了！高清特寫！林徹心態崩了，當眾發飆，疑似內部出現嚴重分歧！」
照片迅速通過加密網絡發送了出去。
十分鐘後。
杭州，螞蟻金服總部。
趙宏看著手機里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困獸之鬥。
牌照被封死，資金鍊告急，現在的微光就是一口高壓鍋，隨時都會炸膛。
他放心地關上手機，端起紅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穩了。
................
深夜，十一樓。
北四環外，一家隱蔽在胡同深處的茶館。
這裡沒有招牌，只掛著兩個搖搖晃晃的紅燈籠。
包廂里很暗。
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勉強照亮了那張紫檀木的茶桌。
林徹坐在陰影里。
他換了一身衣服。
一件半舊的黑色夾克，戴著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掩蓋住了大半張臉。
他對面坐著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
那是「宏圖支付」的老闆，手裡握著一張全功能的第三方支付牌照。
但他此刻很慌。
因為他的公司快破產了，欠了一屁股債，急需找個冤大頭接盤。
「劉……劉總。」
禿頂老闆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試探著。
「您剛才說，您是做煤炭生意的？想轉型搞網際網路？」
林徹沒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那股子暴發戶的氣質被他演得惟妙惟肖。
他丟出一根中華煙，動作隨意且粗魯。
「別廢話。」
林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山西口音。
「俺不懂啥叫網際網路。俺只知道，俺有錢，想弄個像支付寶那樣的玩意兒玩玩。你就說，這公司你賣不賣吧？」
這就是忽悠。
最高級的忽悠，就是把自己偽裝成對方最渴望見到的那種「人傻錢多」的接盤俠。
禿頂老闆眼裡的疑慮瞬間消散了。
煤老闆好啊。
煤老闆不懂行，最好騙。
「賣！肯定賣！」
老闆生怕這條大魚跑了，連忙把早已準備好的合同推了過去。
「劉總，這是轉讓協議。只要您簽個字，蓋個章，這牌照就是您的了。」
林徹掃了一眼合同。
收購方並不是微光集團。
而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經過了十八層股權穿透，表面上看起來跟微光毫無關係的「鑫源礦業投資有限公司」。
這是沈南花了三天時間搭建的迷宮。
就算是BAT的法務部來了，想把這層關係理順，也得脫層皮。
林徹拿起桌上的公章。
那是一枚刻著「鑫源礦業」的蘿蔔章。
他沒有任何猶豫。
「啪。」
鮮紅的印泥在白紙上暈開。
那個動作極快，帶著一種肅殺的決絕，像是一個刺客在收回那把剛剛見血的匕首。
這不是簽約。
這是吞併。
從這一刻起，那張足以讓BAT封鎖線失效的核武器，已經悄無聲息地落入了林徹的口袋。
禿頂老闆看著那紅彤彤的印章，笑得合不攏嘴。
他以為自己甩掉了一個包袱。
殊不知，他剛剛把打開新世界大門的鑰匙，親手交給了這頭正在蟄伏的惡狼。
「合作愉快。」
林徹站起身，壓了壓帽檐，沒有握手，轉身走進了黑暗的雨夜。
................
凌晨三點。
微光大廈頂層。
林徹推門而入。
沈南和王胖子正守在電腦前，兩人的眼睛都熬紅了。
看到林徹回來，沈南猛地站了起來，眼神里滿是急切。
「徹哥，怎麼樣？」
林徹沒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輕輕拍在桌子上。
那是剛剛完成變更的牌照複印件。
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在燈光下散發著迷人的光澤。
呼——
沈南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成了。
真的成了。
他們在BAT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暗度陳倉。
「趙宏那個傻X，估計還在慶祝我們內訌呢。」
王胖子咧開嘴，笑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老闆，安裝包已經打包好了。」
技術總監老周轉過身，屏幕上是一個巨大的進度條，顯示著「Ready」。
「什麼時候發布？」
林徹走到落地窗前。
雨停了。
東方的天際，隱約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那將是屬於微光的一天，也是舊秩序崩塌的一天。
「現在。」
林徹看著窗外沉睡的城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發布更新。」
「更新日誌不用寫那些廢話。」
他轉過身，豎起三根手指。
「就寫三個字。」
「新春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