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大方縣。
這裡是地球的傷疤。
連綿起伏的喀斯特群山被濃霧鎖死,只有濕滑的盤山公路像一條黑色的蛇,蜿蜒鑽入大山的腹部。
這裡沒有三亞的陽光和椰林。
只有陰冷。
入骨的陰冷。
「滴答。」
一滴冰涼的石灰岩積水從三十米高的穹頂墜落,砸在林徹的安全帽上。
聲音清脆,在這個空曠的巨大溶洞裡引發了一連串的回音。
林徹沒有擦。
他站在巨大的鋼鐵棧橋上,腳下是鏤空的格柵板,透過縫隙,能看到下方深不見底的暗河。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
那是千萬年陳舊的霉味,混合著嶄新的防鏽漆味,以及並不明顯的、淡淡的電子設備臭氧味。
「老闆。」
王堅抱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走得小心翼翼。
他的臉色蒼白,不知是因為這裡常年恆溫18度的寒意,還是因為緊張。
「B區和C區的物理隔斷已經完成了。」
王堅指著溶洞深處那片被巨大黑色篷布遮蔽的區域。
「按照您的吩咐,所有的核心算力單元,那一萬兩千組GPU機櫃,全部移到了深處。」
「現在的A區……」
王堅咽了口唾沫,敲擊了一下回車鍵。
頭頂的幾排高壓鈉燈亮起,照亮了入口處最顯眼的A區。
空蕩蕩。
原本應該塞滿伺服器的幾百個機架,此刻除了幾根垂落的網線和電源線,什麼都沒有。
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得那些線纜輕輕晃動,像是一群被吊死的蛇。
這畫面,淒涼,蕭瑟。
一副「資金鍊斷裂、工程爛尾」的慘狀。
林徹伸手摸了摸身旁冰冷的鋼柱。
指尖上傳來粗糙的顆粒感。
「很好。」
林徹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里顯得很硬。
「這就是我要給他們看的。」
他的腦海里,那段關於前世的記憶正在翻滾。
2016年,S6全球總決賽。
那是直播行業的一場浩劫。
在前世,因為所有平台都低估了決賽那一晚的流量海嘯,為了財報好看,各大廠商——尤其是騰訊雲,都在瘋狂削減帶寬冗餘。
結果就是災難。
那晚,全網卡頓,無數直播間黑屏。
那是物理層面的崩潰。
而這一世。
林徹要把這個坑,挖得更深一點。
如果讓騰訊知道微光雲擁有海量的算力儲備,他們一定會警覺,會不惜成本地擴容備戰。
那樣,微光就沒有機會了。
只有讓他們覺得微光已經是個死人。
覺得微光已經彈盡糧絕。
他們才會傲慢。
才會為了那該死的利潤率,去壓縮最後一根救命的帶寬。
「他們還有多久到?」
林徹看了看手腕上的機械錶。
表面上凝結了一層細細的水霧。
沈南從陰影里走出來,手裡拿著對講機。
「車隊已經過安檢了。」
「領頭的是『高瓴資本』的投資考察團,但我們查過了名單。」
沈南頓了頓,語氣變得森冷。
「隨行的那個技術顧問,叫劉志平,雖然名片上印的是諮詢公司副總,但他真實的社保繳納單位,是深圳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
林徹嘴角扯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獵人看見野豬踩中陷阱時的肌肉抽動。
「眼線來了。」
林徹摘下安全帽,抓亂了自己的頭髮,順手解開了襯衫的領扣,讓自己看起來更顯狼狽和焦躁。
「王堅,記住你的台詞。」
「你是科學家,你不懂撒謊,所以你只需要表現出憤怒。」
「對資金短缺的憤怒。」
王堅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不用演。
只要想起半年前被人指著鼻子罵騙子的日子,那種憤懣就自動湧上心頭。
................
二十分鐘後。
一列黑色的奧迪車隊停在了溶洞外的碎石地上。
車門打開。
一群西裝革履的人走了下來。
他們捂著鼻子,皺著眉,小心翼翼地踩著泥濘的地面,那樣子不像是來考察高科技項目,倒像是被迫來鄉下掃墓。
為首的一個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眼神精明。
那個所謂的「技術顧問」劉志平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可攜式信號檢測儀,眼睛四處亂瞟。
「林總,久仰。」
中年男人伸出手,笑容裡帶著幾分敷衍。
「在這種……原生態的地方搞雲計算,微光真是別出心裁啊。」
林徹握了握他的手。
力道很大,手心全是冷汗。
這是他故意在剛才用冰水浸泡過的效果。
「因地制宜。」
林徹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裡的天然冷卻能省下巨額電費。幾位,裡面請。」
一行人走進溶洞。
巨大的轟鳴聲瞬間包圍了他們。
那是排風扇的聲音。
但劉志平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聽得出來。
這聲音不對。
如果是滿載運行的數據中心,那種噪音應該是高頻的嘯叫,是數萬個CPU風扇瘋狂轉動的聲音。
而現在,只有空洞的風聲。
劉志平走到那一排排空置的機架前。
他伸出手,摸了一把積灰的架子,然後轉過身,看著林徹,臉上露出了一抹刺眼的嘲諷。
「林總。」
劉志平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這就是微光雲?」
「我怎麼看著……有點空啊。」
「按照你們對外宣傳的算力規模,這裡應該至少有五千台伺服器在運行才對。」
「難道都在隱形運行嗎?」
笑聲稀稀拉拉地響起。
考察團的人都在笑。
那種看穿了騙局後的得意與鄙夷,毫不掩飾地掛在臉上。
林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
旁邊的王堅突然爆發了。
他猛地把手裡的筆記本電腦摔在桌子上。
「砰!」
一聲巨響,嚇了所有人一跳。
「還不是因為錢!」
王堅漲紅了臉,指著林徹的鼻子大吼——這是他們排練好的劇本,但王堅顯然帶入了真實情緒。
「我說過多少次了!硬體款如果不結清,英偉達那邊根本不發貨!」
「林徹!你答應我的兩個億呢?」
「你就讓我守著這些空架子搞研發?我是搞技術的,不是變魔術的!」
氣氛瞬間凝固。
劉志平眼中的嘲諷更濃了。
他甚至拿出手機,假裝看時間,實際上偷偷拍下了這一幕。
林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他一把揪住王堅的領子,把他推到一邊。
「閉嘴!」
「在外人面前鬧什麼鬧!」
林徹喘著粗氣,轉過身面對考察團,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各位……讓大家見笑了。」
「這是暫時性的。」
「只要C輪融資一到位,硬體馬上就能補齊。我們的技術架構是沒問題的……」
「林總。」
中年男人打斷了他。
他看了一眼周圍淒涼的環境,又看了一眼「情緒失控」的團隊。
「我想,我們看到的已經夠多了。」
「貴公司的技術架構或許沒問題。」
「但財務狀況……」
他搖了搖頭,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就在這時。
沈南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在空曠的溶洞裡,鈴聲刺耳。
沈南接起電話,聽了兩秒,臉色驟變。
他捂住話筒,快步走到林徹身邊,壓低聲音,但那個音量恰好能讓劉志平聽到:
「老闆……招商銀行的電話。」
「說是我們的貸款逾期了,如果今天再不還利息,就要凍結公司帳戶。」
林徹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一把搶過手機,直接掛斷,然後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
屏幕碎裂。
碎片濺射到劉志平的皮鞋上。
「告訴他們!我在籌錢!」
林徹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再給我三天!就三天!」
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滴水的聲音。
滴答。
滴答。
劉志平推了推眼鏡,掩飾住嘴角的笑意。
他不用再看了。
微光完了。
這就是個外強中乾的空殼子。
所有的傳聞都是真的——林徹把錢都燒在了無用的社交和支付大戰上,這邊的雲服務基地,早就爛尾了。
「林總,稍安勿躁。」
劉志平假惺惺地安慰了一句。
「創業嘛,都有難處。」
「那我們就不打擾林總籌錢了。」
「告辭。」
考察團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們的步伐輕快了許多。
那是甩掉了一個大包袱的輕鬆。
................
林徹站在洞口。
看著那列奧迪車隊消失在盤山公路的盡頭。
寒風呼嘯。
吹乾了他額頭上的冷汗。
原本在他臉上那種焦躁、憤怒、絕望的表情,像是一張被撕下的面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沈南彎腰撿起那部被摔碎的手機,取出SIM卡,換到了備用機里。
「老闆,演得怎麼樣?」
沈南問。
「還可以。」
林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點燃。
火苗在風中跳動。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衝進肺部,驅散了溶洞裡的寒意。
「那個姓劉的,剛才發了一封郵件。」
王堅不知何時打開了監控終端。
他雖然是個技術宅,但在林徹的授意下,早在溶洞周圍部署了信號嗅探設備。
「雖然是加密郵件,但根據數據包的大小和發送頻率……」
「他應該是在匯報。」
林徹吐出一口煙圈。
白色的煙霧在黑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會告訴騰訊。」
「微光沒錢了。」
「微光的算力是假的。」
「微光對S6毫無威脅。」
林徹轉過身。
他看著身後那片黑暗的深淵。
他按下了牆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咔嚓——嗡——」
一陣沉悶的機械運作聲響起。
B區和C區那巨大的黑色篷布緩緩升起。
幽藍色的光芒。
成千上萬點幽藍色的光芒,在那黑暗深處同時亮起。
那是早已安裝調試完畢的一萬兩千組高性能伺服器。
它們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像是一支沉默的幽靈軍團。
剛才的空曠和淒涼,只是表象。
這才是真相。
這才是林徹為騰訊準備的墳墓。
「王堅。」
林徹丟掉菸頭,鞋底用力碾滅。
「全功率預熱。」
「三天後的S6決賽。」
「我要讓全中國都知道。」
「誰才是這個時代的算力霸主。」
「至於騰訊……」
林徹冷笑一聲,轉身走向那片光海。
「讓他們省錢去吧。」
「省下的每一個銅板,最後都會變成砸死他們的石頭。」
................
大巴車上。
劉志平坐在後排,手指飛快地在黑莓手機上敲擊。
車窗外,貴州的大山正在飛速倒退。
他看著那些貧瘠的山脈,心中充滿了大城市精英的優越感。
在他眼裡,林徹就是個被資本沖昏了頭腦的土老闆。
居然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搞什麼雲計算。
而且還搞得資金鍊斷裂。
簡直是笑話。
【匯報:已實地勘察微光貴州基地。】
【結論:基建嚴重滯後,機架空置率超過80%。現場目睹其遭遇銀行催收,資金狀況極度惡化。】
【建議:S6決賽期間,微光不具備任何技術承載能力,我們可以放心縮減帶寬冗餘,集中資源優化財報利潤。】
點擊發送。
屏幕上顯示「發送成功」。
劉志平鬆了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年終獎在向自己招手。
為公司節省幾千萬的帶寬成本,這絕對是大功一件。
但他不知道。
就在那封郵件飛向深圳騰訊總部的時候。
在他的身後。
在那座被他鄙夷的深山溶洞裡。
一頭真正的巨鯨。
正在黑暗中睜開雙眼,張開血盆大口,等待著吞噬那即將到來的流量風暴。
這一局。
不僅僅是空城計。
是絕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