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爾,四季酒店。
下午四點二十分。
李世石的手懸在棋盤上空,停滯。
那隻手在抖,指節泛白,失去了血色,維持著一個即將落下卻無法落下的姿勢。
兩顆棋子被捏起。
放在了右下角。
「啪。」
聲音很輕,但在全球六千萬人的耳朵里,這聲音炸穿了耳膜。
投子認負。
北京,央視一號演播大廳。
死寂。
沒有驚呼,沒有議論。
只有電流流過設備的低頻噪音,滋滋作響。
導播台的屏幕上,那個代表人類圍棋最高智慧的男人,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塌陷。
他對面的黃博士面無表情,開始收拾棋子。黑色與白色的棋子落入棋盒,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每一聲,都砸在現場嘉賓的心口上。
「輸……輸了?」
主持人的喉嚨里滾過一陣沙礫的聲音。
他盯著提詞器,卻讀不出上面的字。
聶老手裡的茶杯磕在紅木桌面上。
茶水潑出,燙紅了虎口。
他沒動,甚至沒看一眼自己的手。
「沒道理。」
聶老盯著棋盤上那條被絞殺的大龍,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這是官子階段,剛才那一手『扳』確實虧了,但不致命,為什麼認輸?還沒到絕境。」
旁邊的公知高松猛地合上摺扇。
「啪!」
這一聲很響,打破了演播廳的冰封。
他原本煞白的臉湧上一層病態的紅暈。
「心態!絕對是心態崩了!」
高松抓起麥克風,聲音尖利,急於填補這份可怕的沉默。
「各位!別慌!這是第一局!這是李世石九段的策略!他在試探!」
他指著屏幕,手指幾乎戳到顯示屏上。
「高手過招,第一局就是摸底,李世石九段用一盤棋的代價,去測試機器的算法邊界,這是戰術!這是人類的狡猾!什麼機器不可戰勝?我看是機器不懂變通,被李世石九段的『示弱』給騙了!」
演播廳的氣壓鬆動了。
導播組、現場觀眾、甚至電視機前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對。
那是李世石。
統治時代的傳奇。
怎麼可能真的輸給一堆代碼?
肯定是試探。
「林總。」
高松轉過頭,眼神里的驚恐還沒褪去,嘴角的嘲諷卻已經掛了上來。
「您的一個億,運氣不錯,暫時保住了,不過運氣這種東西,是一次性的,下一局,等李世石九段摸清了路數,機器就該死機了。」
鏡頭切給林徹。
全場的目光聚焦。
大家都等著看他僥倖的表情。
沒有僥倖。
林徹坐在聚光燈下,深色西裝吸納了周圍所有的光線。
「試探?」
林徹擰開礦泉水瓶。
塑料蓋旋開的聲音,咔。
「承認對手強大,會死嗎?」
他喝了一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中盤第 102 手,阿法狗 切斷黑棋大龍,那不是試探,那是屠殺。」
林徹放下水瓶,瓶底敲擊桌面。
「人類總有藉口,輕敵、狀態差、沒睡好、午飯沒吃飽,但在 1200 個 CPU 和 176 個 GPU 面前,這些全是廢話。」
「機器不吃飯,不睡覺,不輕敵。」
「它贏了,因為它算得深,因為它算得准。」
聶老的臉色沉了下來。
作為職業棋手,他看得懂那盤棋。
黑棋從頭到尾被壓制,那種令人窒息的控制力,根本不是「試探」能解釋的。
但他是泰斗。這時候不能跪。
「林總。」聶老聲音低沉,「圍棋不僅僅是計算,是大局,是『道』,電腦局部再強,也不懂棋理,4比1的預測,太狂了。」
高松立刻補刀:「就是!林總做生意的,以為贏了一把就是贏了全世界,這圍棋講究後發制人,您現在撤回賭約,道個歉,還來得及。」
道歉?
林徹看著這兩個人。
演播廳的燈光烤得皮膚發乾。
林徹伸手,探入西裝內側口袋。
布料摩擦聲,沙沙。
所有人的瞳孔收縮。
昨天,他從這裡掏出了一張一億的支票。
今天是什麼?
一個信封。
老式的、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蓋著紅色的火漆印。
「啪。」
信封被拍在桌上。聲音沉悶,像磚頭落地。
「既然你們說第一局是蒙的。」
林徹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甲修剪得整齊、鋒利。
「那我們玩點更刺激的。」
主持人愣住:「林總,這是……?」
攝像機推近。粗糙的牛皮紙紋理填滿了屏幕。
「微光大腦昨晚的運算結果。」
林徹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在每個人的耳膜上刮過。
「昨晚,我們的 AI 系統復盤了 阿法狗 的邏輯,推演了明天的第二局。」
「這裡面,裝著明天的一步棋。」
全場譁然。
聶老瞪大眼睛:「你說什麼?預測具體的一步棋?不可能!棋局變化億萬種,你怎麼可能知道明天走到哪一步?」
高松笑出了聲,扇子抖個不停:「林總,改行當神棍了?預言未來?這是科幻片嗎?」
「是不是科幻片,明天揭曉。」
林徹掏出一支黑色馬克筆。
他在信封表面寫下一行字。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2016.03.10
「我不僅預測它會贏。」
林徹把信封豎起來,正對鏡頭。
「我還預測了它怎麼贏。」
「這裡面,是 阿法狗 明天將會下出的、神的一手。」
「如果這步棋出現了。請各位把嘴閉上,承認人類的經驗在邏輯面前一文不值。」
林徹把信封推到展示架上。
那個位置原本放著贊助商的飲料。現在,立著那封黃褐色的信。
像一道沉默的戰書。
「林總,您玩真的?」主持人感覺後背全是冷汗。
這也太瘋了。
預測未來的一步棋?這比中彩票頭獎還難。
「我不玩假的。」
林徹起身,整理袖口。
演播廳大門的縫隙透進一絲風,涼的。
「明天此時,當眾拆信。」
「希望到時候,各位的膝蓋,還像嘴巴一樣硬。」
林徹轉身。
皮鞋踩在光亮的黑色地板上。
噠。噠。噠。
節奏精準,沒有任何遲疑。
身後,高松盯著那個信封,喉結劇烈滾動。
他想嘲諷,想罵人。
但看著那個背影,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那個信封立在那裡。
像一塊磁鐵,吸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那是神棍的把戲?
還是來自未來的審判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