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但這對於某些人來說，狂歡才剛剛開始。
南方某沿海小城。
城中村，一棟連窗戶都被黑布封死的三層自建房裡。
空氣熱得發燙。
上百台伺服器正在全負荷運轉，散熱風扇發出的嗡嗡聲，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盤旋。
汗臭味。
泡麵味。
這就是中國網際網路金融最陰暗的角落。
「老大，全都上線了。」
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年輕人摘下耳機，滿眼血絲。
「五萬台設備，全部通過模擬器偽裝完畢。」
「IP位址已經清洗過三遍，跳板掛到了越南和柬埔寨。」
被稱為「老大」的男人坐在堆滿紅牛罐頭的桌子後面。
光頭。
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鍊子。
代號「吸血鬼」。
黑產圈子裡的教父級人物。
他手裡捏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微光宣傳單，上面那行紅色的「借1000送50」格外刺眼。
「微光……」
吸血鬼把菸頭按滅在紅牛罐子裡。
滋啦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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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人傻錢多啊。」
他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
「這年頭，居然還有敢不看徵信就放款的傻X。」
「這是做慈善來了。」
在他身後。
是一面讓人頭皮發麻的「手機牆」。
整整五面牆壁。
密密麻麻地掛著數千部去掉了外殼的手機主板。
每一塊主板上都插著一張不知名的小運營商SIM卡。
屏幕亮著。
全部停留在微光APP的註冊界面。
這是他們的武器。
也是他們的搖錢樹。
「兄弟們。」
吸血鬼站起來，拍了拍手。
聲音在悶熱的房間裡迴蕩。
幾十個正在敲鍵盤的「操作手」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著他。
眼神貪婪。
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
「今晚是個大活。」
「微光老闆是個瘋子，搞什麼『負利率』，送錢給我們花。」
「既然人家這麼客氣。」
「那我們就別客氣。」
吸血鬼指著那面手機牆。
「五萬個帳號。」
「全部是『全套資料』——身份證、銀行卡、手機號，全是真實的。」
「只不過。」
「這些人，要麼是偏遠山區的孤寡老人，要麼是早就進了棺材的死人。」
「死人是不會還錢的。」
鬨笑聲爆發。
有人吹起了口哨。
「老大，這要是全批下來……」
「五萬個號，每個一千，那就是五千萬。」
吸血鬼舔了舔嘴唇。
「再加上送的紅包，光紅包就能薅走兩百五十萬。」
「這種肥羊，十年難遇。」
他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
23:58。
距離零點還有兩分鐘。
「準備。」
吸血鬼舉起右手。
所有操作手把手放在了回車鍵上。
空氣凝固了。
只有伺服器風扇的嘶吼聲越來越大。
「吸乾他。」
吸血鬼低吼道。
……
同一時間。
杭州，微光大廈。
頂層辦公室沒有開燈。
只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發出的幽藍光芒，照亮了林徹的臉。
他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沒喝。
只是看著屏幕上那條正在瘋狂飆升的流量曲線。
【當前並發請求：80,000 QPS】
【警告：流量異常峰值檢測】
【來源地分析：未知代理IP】
謝宇站在旁邊，整個人都在抖。
不是冷。
是嚇的。
「老闆……來了。」
謝宇指著屏幕上一塊突然變紅的區域。
「就在剛才一分鐘內，註冊請求暴漲了十倍。」
「而且全部是新設備，全部是異地登錄。」
「這是黑產。」
「絕對是黑產。」
謝宇的聲音帶著哭腔。
作為搞技術的，他太清楚那幫人的手段了。
貓池。
群控系統。
接碼平台。
他們能在一秒鐘內偽造出一萬個「活人」，能把你的伺服器擠爆，能把你的資金池瞬間抽乾，然後留下一地雞毛。
如果是以前。
有央行徵信接口在，還能通過實名認證卡住一部分。
但現在。
接口斷了。
微光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扔進狼群里的美女。
毫無防備。
「五萬個。」
林徹看著那個跳動的數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胃口不小啊。」
「老闆！快關掉註冊通道吧！」
謝宇急得快要跪下了。
「這五萬個帳號要是放款成功，那就是五千多萬的壞帳！」
「而且這只是第一波！」
「要是讓他們嘗到了甜頭，明天就是五十萬個，五百萬個！」
「微光的現金流再多，也經不起這麼薅啊！」
林徹沒動。
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關？」
「為什麼要關？」
林徹轉過身，看著謝宇。
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興奮。
「我等了他們一晚上了。」
「如果不把這幫吸血鬼引出來，殺給所有人看。」
「怎麼證明我的『模型』比銀行的徵信更管用？」
他走到控制台前。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屏幕上的畫面變了。
不再是傳統的流量監控圖。
而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立體的三維模型。
那是五萬個正在申請註冊的「用戶」。
在普通人眼裡，他們是數據。
但在 Abyss 系統眼裡，他們被剝離成了最原始的行為特徵。
「謝宇，你看。」
林徹指著其中一個紅色的光點。
「這是一個正在申請借款的『用戶』。」
「名字叫張三，身份證顯示是甘肅某村的農民，今年68歲。」
屏幕上彈出一行行代碼。
那是 Abyss 抓取到的底層設備數據。
【設備型號：Google Pixel 2 (模擬器環境)】
【陀螺儀數據：X=0, Y=0, Z=0 (絕對靜止)】
【電量消耗：0% (恆定電源)】
【觸屏軌跡：直線 (腳本操作)】
【APP列表：僅有微光APP (無微信、無淘寶、無通訊錄)】
「看懂了嗎？」
林徹冷笑。
「這個『張三』，是一個沒有重力感應、不用充電、手指畫線筆直、手機里沒有任何社交軟體的『人』。」
「甚至。」
「他在凌晨12點，不用開燈，瞳孔沒有對光反應。」
謝宇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些數據。
作為一個資深程式設計師，他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邏輯。
真人操作手機，手會有微小的抖動，陀螺儀數據不可能是死得透透的 0。
真人的手機，電量會隨著操作下降，會有充電曲線。
真人的手指，划過屏幕是弧線，不可能是機械的直線。
「這……」
謝宇感覺頭皮發麻。
「這就是行為金融。」
林徹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
「銀行看身份證，看那是張三，覺得他是個人。」
「我看他的行為。」
「他不像個人。」
「那就是鬼。」
這時候。
屏幕上突然彈出一個巨大的倒計時。
【距離批量放款請求：10秒】
在那遙遠的南方小城裡。
吸血鬼的手指正懸在回車鍵上。
在這間辦公室里。
林徹的手指也懸在「確認」鍵上。
這是一場看不見的戰爭。
一方是五萬個貪婪的黑產帳號。
一方是剛剛覺醒的超級AI。
「老闆……」謝宇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真的不攔一下嗎？萬一……」
「沒有萬一。」
林徹看著那個倒計時歸零。
眼神瞬間變得鋒利如刀。
「既然來了。」
「那就都別走了。」
……
城中村。
電子鐘跳到了 00:00:00。
「動手！」
吸血鬼大吼一聲。
幾十個操作手同時按下了回車鍵。
噼里啪啦的鍵盤聲響成一片。
那是金錢的聲音。
那是掠奪的聲音。
五萬個請求，化作五萬條數據洪流，順著光纖，呼嘯著沖向微光的伺服器。
吸血鬼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進度條。
【正在審核中……】
圈圈在轉動。
一圈。
兩圈。
只要那個綠色的對勾出現。
五千萬資金就會瞬間到帳。
然後通過幾百個洗錢帳戶，在一分鐘內分散消失在網際網路的汪洋大海里。
就算是警察來了，也查不到。
這是他們玩了無數次的套路。
從未失手。
「快點……」
吸血鬼舔著嘴唇，手心裡全是汗。
「給老子吐錢！」
就在這時。
屏幕上的圈圈停了。
不是綠色的對勾。
而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的骷髏頭圖標。
緊接著。
一行血紅色的字，在所有操作手的屏幕上同時彈了出來。
【審核失敗】
「什麼？！」
吸血鬼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翻在地。
「失敗？怎麼可能全部失敗？」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那些正在運行腳本的手機主板，突然一個個黑屏了。
不是關機。
而是……鎖死。
【設備已被永久封禁】
【正在上傳設備指紋至公安網監接口……】
與此同時。
房間裡的燈突然滅了。
所有的伺服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老大！不對勁！」
那個瘦猴驚恐地尖叫起來。
「我們的IP暴露了！」
「對方在反向追蹤！」
「微光的伺服器剛才給我們植入了一個追蹤包！它在掃描我們的內網！」
吸血鬼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反向追蹤？
這是一個放貸公司能幹出來的事？
這他媽是黑客攻擊！
「拔網線！」
吸血鬼瘋了一樣吼道，「快拔網線！斷電！」
可惜。
太晚了。
就在那一瞬間。
微光大廈。
林徹看著屏幕上那五萬個瞬間變成灰色的光點。
以及那個已經被標記出來的、精確到門牌號的紅色坐標。
【定位完成】
他拿起手機。
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之前認識的經偵支隊長的電話。
「喂，劉隊。」
林徹的聲音很輕快。
「送你個二等功。」
「五萬條身份信息的盜竊案，加一個特大黑產窩點。」
「嗯，定位發你微信了。」
「不用謝。」
掛斷電話。
林徹看著窗外。
夜色依舊濃重。
「清理乾淨了。」
林徹把杯子裡那口涼透的咖啡倒進垃圾桶。
轉過身。
看著已經呆若木雞的謝宇。
以及那幾十個還沒回過神來的工程師。
林徹拍了拍手。
「好了。」
「垃圾掃完了。」
「現在。」
「打開大門。」
「該迎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