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科技會議室風波
上午九點，微光科技頂層會議室。
陽光切過防爆玻璃，在純黑色的會議桌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謝宇站在桌子盡頭。
他雙手按著桌面，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五十億，」謝宇的聲音在抖，「不，是五百億。」
他把三份裝訂好的文件重重摔在桌面上。
紙張摩擦，發出乾澀的嘩啦聲。
「招行、建行、中行，」謝宇盯著對面的高管們，「全部簽了。」
「利率，百分之三點八。」
會議室里突然沒了聲音。
財務副總裁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太大，帶翻了面前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體流過桌面，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他根本沒看那灘水漬。
他伸手抓過那三份文件，快速翻到最後一頁。
紅色的公章，刺眼。
「真的簽了……」財務副總裁抬頭，他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水，「三年期，毫無抵押。」
「我們拿到了全市場最便宜的錢！」運營總監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全場沸騰。
有人用力鼓掌，有人站起來互相擁抱。
技術主管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拭鏡片，他的手一直在抖，眼鏡掉在了桌面上。
噪音充滿了整個空間。
林徹坐在主位上。
他沒動。
他靠著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視線掃過這群陷入狂熱的下屬。
他眼底沒有任何情緒。
五百億低息授信，憑藉著百分之零點三七的壞帳率奇蹟，他逼迫三大行低下了頭 。
這筆錢能讓微光科技瞬間膨脹十倍。
能徹底打穿消費金融的底線。
在謝宇他們看來，這是通向金融帝國的入場券。
在林徹看來，這是一道催命符。
他很清楚2019年底的金融格局。
傳統銀行讓步，是因為他們渴求微光的底層資產，他們需要年輕人。
但銀行上面，還有監管。
還有國家機器。
微光科技是一家民營企業。
現在，這家民營企業掌握了數億人的信用數據。
不僅掌握，還在利用這些數據，決定幾百億資金的流向。
這就等於剝奪了傳統金融機構的審核權。
這是什麼？
這是「鑄幣權」。
這是定義一個人在社會中價值多少的終極權力。
這個權力，絕對不允許落在私人手裡。
林徹看著桌面上那幾份文件。
那是裹著劇毒的蜜糖。
如果不徹底解決「僭越鑄幣權」的合法性危機 ，這五百億，隨時會被凍結 。
一張A4紙的紅頭文件，就能讓微光科技的所有帳戶徹底鎖死。
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主動出擊。
把微光分，變成國家機器手裡最鋒利的刀。
林徹鬆開雙手。
他身體前傾，指關節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篤。」
聲音不大。
但謝宇立刻轉過頭。
他看到了林徹的眼睛，那裡一片冰冷。
謝宇臉上的狂喜凝固了，他慢慢站直了身體。
其他高管也察覺到了氣壓的變化。
笑聲戛然而止。
鼓掌的手懸在半空。
財務副總裁咽了一口唾沫，他退回座位。
會議室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
「林總，」謝宇試探著開口，「資金已經到位，我們準備全面鋪開雙十二的下沉市場補貼……」
「停掉。」林徹打斷他。
謝宇愣住。
「所有擴張計劃，全部停掉。」林徹站起身。
他拉了拉領帶。
「可是……」運營總監急了，「這五百億如果放在帳上不用，每天的利息成本就是天文數字！」
林徹沒有看他。
他直接走向會議室的大門。
「謝宇。」林徹推開門，「跟我去機房。」
走廊里的白熾燈很亮。
林徹走得極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聲。
謝宇小跑著跟在後面。
「林總，到底怎麼了？」謝宇壓低聲音，他額頭上又冒出了汗。
林徹沒停下腳步。
「拿了這五百億，我們就是眾矢之的。」
「你以為我們在贏。」
「其實我們在走鋼絲。」
走到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防靜電金屬門。
林徹按下指紋。
門鎖彈開，冷風夾雜著伺服器集群的轟鳴聲撲面而來。
微光核心機房。
一排排黑色的機櫃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指示燈瘋狂閃爍。
藍光和紅光交織。
技術總監周寒正站在主控屏幕前，他眼睛熬得通紅，手裡拿著一罐冷掉的黑咖啡。
大屏幕上，代表負載的進度條全部處於橙色警戒狀態。
右上角的幾個模塊，甚至在閃爍紅光。
2019年底，AI算力極其昂貴，極其稀缺。
微光的Abyss系統，每天都在燃燒數以百萬計的電費和算力成本，用來支撐全國上億用戶的實時風控計算。
「林總。」周寒聽到腳步聲，轉過身。
他放下咖啡罐。
「負載太高了，0.37%壞帳率的新聞一出，新增用戶呈指數級暴漲。」周寒指著屏幕，「我們必須立刻擴容伺服器。」
林徹走到屏幕前。
他看著那些紅色的數據流。
「不擴容。」林徹說。
周寒一愣。
「立刻抽調Abyss系統百分之三十的核心算力。」林徹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切斷部分邊緣風控接口。」
這句話一出，周寒手裡的咖啡罐掉在了地上。
褐色的液體濺在他的鞋面上。
機房裡的幾個值班工程師同時轉過頭，他們死死盯著林徹。
空氣凝固了。
謝宇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衝上前，一把抓住林徹的胳膊。
「林總！你瘋了！」謝宇的聲音直接破音。
「百分之三十！」周寒衝到屏幕前，雙手按住操控台，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林總，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林徹撥開謝宇的手。
他看著周寒。
「執行。」
「這不可能執行！」周寒大吼，他的脖子上爆出青筋，「抽掉這百分之三十，Abyss系統會瞬間出現審核延遲！黑產會趁機湧入！壞帳率會失控的！」
林徹往前走了一步。
他逼近周寒。
視線沒有任何偏移，直接刺進周寒的眼睛。
「我說了，執行。」林徹重複。
周寒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林徹冰冷的臉。
他敗下陣來。
他咬著牙，轉過身，雙手放在鍵盤上。
手指懸在半空，顫抖得很厲害。
他敲擊了幾行代碼。
主控屏幕上，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框彈了出來。
【警告：算力重新分配將導致節點斷連。是否繼續？】
周寒閉上眼睛，按下了回車鍵。
屏幕上的風控負載條瞬間掉下去一截。
機櫃深處，某幾個區域的指示燈顏色變了。
「算力抽出來了。」周寒轉過頭，他的眼眶很紅。
他死死盯著林徹。
「林總，」周寒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質問和恐懼，「這百分之三十的頂級算力，不去跑風控，到底要跑什麼？」
「系統會崩潰的！」
林徹沒有回答。
他繞過周寒，站在主控鍵盤前。
他低頭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
手指按下。
清脆的敲擊聲在轟鳴的機房裡格外清晰。
林徹在屏幕前敲下一行指令。
他抬起頭。
「跑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