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杭高速，返程。
GL8還是那輛GL8，空調還是半邊壞的，但車裡多了一沓文件袋。
謝宇把文件袋抱在腿上，六份包銷協議，三天跑了六家廠子，從永勝製衣到隔壁鎮的鑫源針織，再到更遠的義烏小商品產業帶邊緣的三家五金雜貨代工廠。
全簽了。
林徹的談判方式極其粗暴——查你底褲，報你欠債，給你活路，簽字畫押。
沒有一個廠長撐過二十分鐘。
現在車裡所有人都臭烘烘的，三天沒洗澡，格子衫上沾著倉庫的灰、路邊攤的油漬、還有不知道哪個廠房裡蹭上的鐵鏽。
許明遠的那件已經沒扣子了，用一根從廠里順來的扎帶繫著。
下午兩點十七分。
陳萱的手機先響的。
不是來電，是APP彈窗。
密集的震動，像手機在抽搐。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林總。"
林徹閉著眼坐在副駕駛，像是在打盹。
"林總！"陳萱的聲音拔高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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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徹睜開眼。
"BAT官宣了。"
她把手機遞到前排，屏幕上全是紅色的推送橫幅，一條接一條往外蹦：
"三巨頭聯合啟動'全網百億現金大補貼'！"
"史上最大規模價格戰！全品類覆蓋！"
"雙十二提前引爆！領券最高減五百！"
謝宇從後排探過頭來，看到了推送內容，血色從臉上退了。
"完了完了完了……"許明遠開始念經。
陳萱已經打開了微光商城的後台數據看板，手指劃得飛快，每劃一下臉就白一分。
"流量在跌。"
她的聲音發緊。
"實時DAU掉了多少？"謝宇問。
"官宣才十五分鐘……已經掉了百分之十二。"
車裡安靜了。
窗外高速路的隔音牆一段一段往後退，灰色的，跟車裡所有人的臉色一樣。
收音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動跳了台，在播GG："雙十二來啦！全網百億補貼，滿一百減五十，下載就領二十元無門檻現金券——"
許明遠伸手把收音機關了，啪的一聲，太用力，旋鈕鬆了。
謝宇的手機也開始震。
微光商城運營部的緊急消息，一條接一條。
"謝總，首頁UV十五分鐘內跌了18%！"
"搜索量斷崖了！用戶全往淘寶京東跑！"
"補貼力度太大了，他們給每個新用戶發二十塊現金，不用消費直接提現！"
謝宇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塑料殼都捏不住了，差點滑到地上。
他看向副駕駛。
林徹坐在那兒，姿勢沒變，右手搭在車門扶手上，左手放在膝蓋上。
沒表情。
不是鎮定的那種沒表情，就是單純的——沒有表情。像這事跟他沒關係一樣。
"林總，"謝宇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急，"我們是不是得回去？現在就回去？運營那邊扛不住了，百億補貼這種打法……我們的帳上雖然有五百億，但如果跟進的話——"
"跟進什麼？"
林徹終於說話了。
"百億補貼啊！他們發券我們也發券，他們減五十我們減六十……"
"然後呢？"
謝宇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然後就是燒錢。
五百億對一萬億，三個月燒光，微光就成一具空殼。
這筆帳不用算。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林徹把座椅靠背往後放了一點，盯著車頂棚上一塊脫膠的織物，"補貼發出去的是什麼？"
沒人回答。
"現金，真金白銀，BAT每發出一張二十塊的券，就是從帳上划走二十塊，一億張券就是二十億，這是一錘子買賣，花出去就沒了。"
他頓了一下。
"所以這種打法有一個致命的問題——它有底。"
陳萱的手指停在數據看板上，抬起頭。
"再多的錢也有燒完的那天，"林徹的語速不快，"百億聽著嚇人，攤到全品類、全用戶、全周期，撐不過兩個月，兩個月之後呢？停補貼的那一秒，用戶就回來了，因為用戶不忠誠，用戶只認便宜。"
謝宇皺著眉："但這兩個月我們的流量……"
"流量會掉。"
林徹說得很乾脆，沒有安慰。
"會掉很多，可能掉一半以上。"
車裡更安靜了。
許明遠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件沒扣子的格子衫，不說話。
林徹從副駕駛的儲物格里翻出那沓包銷協議，拍在儀表台上，六份合同，厚厚一摞。
"一千一百萬件庫存，平均成本六塊一，加方舟雲倉的物流成本一塊八，終端售價九塊九。每賣一件賺兩塊。"
他用指甲敲了敲合同封面。
"BAT賣一件虧二十塊，我賣一件賺兩塊，他們的補貼是從口袋裡往外掏錢，我的低價是從供應鏈里擠出來的，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謝宇聽懂了，但還有一個問題卡在嗓子裡："可是流量已經被他們抽走了，東西再便宜，沒人看到也——"
"誰說沒人看到？"
林徹掏出手機，打開一個應用，界面謝宇沒見過，灰色的測試版UI，頂部寫著兩行字：
「微光信用購 · 灰度測試版」
「微光直播 · 內部預覽」
謝宇的瞳孔縮了。
"信用購，"林徹把手機舉起來讓後排的人都能看到，"用戶不需要花一分錢現金。微光分600以上，先用後付，零首付，按期免息。"
"這不是……白條嗎？"許明遠問。
"不是白條，白條是借錢給你花，你花的還是現金，"林徹把手機收回來，"信用購是信用本身就是貨幣，用戶花的不是錢，是他的信用額度。我不需要從口袋裡掏一分錢補貼，因為信用是我憑空創造出來的。"
他說"憑空創造"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但謝宇聽出了這四個字背後的分量。
五百億現金不是用來發補貼的。
五百億現金是底層資產，是銀行授信的錨。
有這五百億打底，微光可以向用戶釋放數倍的信用額度。
BAT花一塊錢的真金白銀，微光可以創造三塊錢的購買力。
還不止。
"直播模塊，"林徹劃了一下手機屏幕，跳到另一個界面，"工廠直播，產線實拍，九塊九衛衣從縫紉機上下來直接發貨，用戶在直播間裡用信用購下單，工廠當天從方舟雲倉發貨。"
他把手機鎖了屏，插回口袋。
"現金補貼能買到用戶的注意力，但買不到留存，直播能製造注意力，信用購能製造支付能力，C2M能製造價格優勢。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
林徹沒說完。
他不需要說完。
謝宇靠在後排座椅上，閉了一下眼睛。
三天前在破廠房裡蹲著吃盒飯的時候，他以為老闆瘋了。
現在他覺得瘋的是自己——居然花了三天才看懂。
GL8在高速上開著，車速不快，右邊車道不斷有大貨車轟隆隆超過去，整輛車都在微微震。
林徹把副駕駛的座椅調回來，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亮了。
他打開內部通訊軟體，找到技術部的群，打了一行字：
"信用購和直播模塊，今晚灰度上線，全量數據監控，異常報告直接發我手機。"
發送。
然後他打開另一個對話框，收件人是方舟雲倉負責人老周，又打了一行：
"六家工廠的併網今晚必須全部完成，明天第一單直播出貨，我要從縫紉機到用戶家門口，全程不超過48小時。"
發送。
他合上電腦，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灰濛濛的高速公路。
陳萱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新的數據推送：微光商城實時DAU，較昨日同期下跌百分之三十一。
她沒敢出聲。
林徹從倒車鏡里看到了她的表情，但沒說什麼。
流量在跌，會繼續跌。
讓它跌。
六百公里外，BAT的百億補貼正在全網鋪天蓋地地燒，每一秒都有真金白銀從三家巨頭的帳上流出去，流進幾億用戶的錢包里。
很熱鬧。
很貴。
但熱鬧和貴，恰恰是舊時代最原始的打法。
林徹閉上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的環節。
供應鏈閉環——完成。
物流併網——今晚完成。
信用購——今晚灰度上線。
直播——今晚灰度上線。
等BAT把百億燒完，補貼停的那一天。
微光的價格還在。
因為那根本不是補貼。
那是成本。
他睜開眼，又打開電腦，在技術群里補了一條消息：
"下周，我要讓他們的百億現金，連個響都聽不到。"
窗外，天色暗了。
GL8的大燈打開了，兩道光柱劈進灰色的暮色里，往杭州的方向，一路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