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微光科技總部,商務部。
警報聲是從下午三點開始響的。
不是真的警報,是後台系統設定的"商家解約預警",每有一家簽約品牌發起單方面下架申請,系統就會推送一條橙色彈窗,附帶一聲短促的"叮"。
三點零五分。
叮!
三點零六分。
叮叮!
三點零八分。
叮叮叮叮叮——
商務部的大屏幕上,品牌商家的logo一個接一個從彩色變成灰色,像多米諾骨牌倒了第一張,後面的全不用推,自己就往下栽。
周婷是商務總監,三十二歲,進微光之前在阿里招商幹了五年,挖過來的時候林徹親自請她吃了一頓飯。
她手底下二十六個人,這會兒全愣在工位上,有幾個女孩子眼圈已經紅了。
電話響個沒停。
但響的不是外面打進來的,是商務部往外打的——打給簽約品牌的對接人,一個一個求,一個一個被掛。
"王總,合同還有三個月才到期,現在下架是要付違約金的——"
"違約金我們認了,你把連結今天給我關掉,我們要上淘寶的百億補貼會場,排期就在今晚,耽誤一天少賣幾百萬,你那個違約金算個屁?"
電話掛了。
周婷攥著簽字筆,筆帽咬出了牙印。
她面前摞著厚厚一疊解約申請,桌角的紙杯咖啡早涼透了,上面飄著一層油花,沒人顧得上扔。
"周總!納芙麗也發函了!"
一個小伙子從工位那邊跑過來,手裡舉著列印件,紙還是熱的。
納芙麗,國產護膚品頭部品牌,去年是周婷親自飛廣州談了三趟才簽下來的,年款保底兩千萬GMV。
周婷接過來看了一眼,函上措辭很客氣,但意思只有一個——即日起全品類下架,違約金隨時可以對帳。
她把列印件放到那摞文件最上面,沒說話。
大屏幕上又灰了三個。
這回灰的是三個美妝品牌,全是TOP20的,首頁推薦位一下子空了一大片,點進去全是"商品已下架"的灰底白字。
像牙掉了。
一顆一顆的。
有個剛畢業的女孩子忍不住了,趴在桌上哭,聲音悶在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旁邊的同事想安慰,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自己眼睛也紅了。
四點整,林徹到了。
他是從電梯裡出來的,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手裡端著個紙杯,看不出是茶還是白開水。
商務部瞬間安靜了。
不是那種"領導來了大家裝忙"的安靜,是真的安靜,連那個哭的女孩子都停了,抬起頭看他,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林徹沒看她,也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大屏幕前面站住了。
屏幕上還在跳。
又灰了一個,某運動品牌,去年雙十一在微光賣了八百萬的那個。
叮。
謝宇跟在後面進來的,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的肌肉繃了一下,但沒說話。
周婷站起來走過去,手裡捏著那疊解約申請,厚度快趕上一本新華字典了。
"林總。"
林徹轉過頭看她。
"截至目前,TOP100品牌商家已經有六十七家發了下架通知或解約函,其中四十三家今天之內就要關店。"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在抖,但條理很清楚,畢竟是幹了五年招商的人,再慌也知道先把數字報出來。
"另外還有十五家在觀望,但剛才我讓人挨個打了電話,基本上……也就是今晚明天的事了。"
她停了一下。
"三大品類——美妝、服飾、3C,首頁貨架空了超過百分之六十,部分二級類目整個頁面全是灰的,點進去一件商品都沒有。"
林徹端著紙杯,聽完了,沒吭聲。
他看著屏幕。
屏幕上的商家logo還在變灰,頻率慢了一點,但還在跳。
像心電圖上那條線,一格一格往下掉,每掉一格就少一口氣。
"林總,"周婷的聲音又低了一些,"大促還有四天……我們連貨都——"
"你覺得他們為什麼跑?"
林徹忽然開口了。
周婷愣了一下。
"百億補貼唄,BAT那邊給的太狠了,品牌入駐有流量扶持,參加大促有坑位費返還,頭部商家還能拿到額外的現金補貼,最高的能補到銷售額的百分之十五……我們給不起這個價。"
林徹點了點頭。
"所以他們不是因為討厭微光才跑的,是因為那邊錢多。"
"……對。"
"那錢燒完了呢?"
周婷張了張嘴,沒接上。
"你在阿里幹過五年,"林徹把紙杯放在旁邊一張空桌上,紙杯底部沾了一圈水漬,"每年雙十一,那些品牌商家最愛幹的事是什麼?"
周婷不是笨人,她馬上就懂了。
哪個平台流量大就往哪個平台跑,哪個平台補貼多就往哪個平台沖,活動結束了流量沒了補貼停了,再哭著喊著回來求坑位。
年年如此,從她入行第一天就是這樣。
沒有忠誠度。
從來沒有。
對商家來說,平台就是個貨架,哪個貨架人流量大就把東西擺哪個貨架上,換一個貨架的成本就是那點違約金,跟大促的銷售額比起來,九牛一毛。
"這幫人走了,"林徹的語氣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也好。"
也好?
周婷沒聽錯。
她看了一眼謝宇,謝宇低著頭在看手機,表情很怪,不像慌的,倒像是在……忍著什麼。
"六十七家品牌占了首頁推薦位的多少?"林徹問。
"七成左右。"
"那他們走了之後,這七成的推薦位空出來了。"
周婷的腦子轉了一下。
空出來了,然後呢?空著等死嗎?
她看著林徹的側臉,這個人站在一片灰色的屏幕前面,身後是快要哭成一片的商務團隊,臉上沒有任何焦慮的痕跡。
不是裝的。
她見過裝鎮定的領導,嘴上說沒事沒事,手指頭在桌子底下抖。
林徹不是,他是真的不在乎這些品牌跑了,就像一個人家裡進了老鼠,老鼠自己搬走了,省得他買老鼠藥。
這人要麼瘋了,要麼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
屏幕又叮了一聲。周婷沒去看,她盯著林徹。
"周總,"林徹轉過身面對她,"剩下那些還沒跑的小商家,白牌的,工廠店的,別管了。"
"什麼意思?"
"我說別管了。不用挽留,也不用催,該走的讓他們走,想留的隨他們留,從今天開始,商務部的招商方向做一次徹底調整——"
他沒說調整成什麼,因為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是方舟雲倉那邊的老周打來的,林徹接了,聽了幾秒鐘,說了句"好",掛了。
然後他拿起那沓解約申請,翻了兩下,沒細看。
這些文件在他手裡像一沓廢紙,或者說,本來就是廢紙。
他把整沓文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動作很隨意,像扔用完的紙巾。
周婷盯著垃圾桶,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整個商務部都看到了。
二十六個人,加上周婷,二十七雙眼睛盯著那個垃圾桶,裡面是六十七家品牌的解約申請,他們打了一下午電話、求了一下午、眼睛哭腫了一下午想要挽回的東西,就這麼被老闆隨手扔了。
角落裡那個新來的男生手裡捏著一支筆,指節都發白了。
叮。
又一個品牌下架了。
沒人看屏幕了,都在看林徹。
他已經轉過身走向門口了,走了兩步停住,回頭看謝宇。
"宇哥。"
謝宇抬起頭。
"去淘寶上幫我買個東西。"
"什麼?"
"補光燈,最便宜的那種,還有個麥克風,USB接口的就行。"
謝宇愣了一下。
旁邊的周婷更愣。
補光燈?麥克風?
屏幕上還在跳灰色。
叮,叮!
林徹已經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商務部的玻璃門外面,走廊的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地磚上,晃了兩晃就看不見了。
周婷站在原地,手裡已經空了,那沓文件在垃圾桶里,最上面納芙麗的解約函露出一個角,皺巴巴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一下午的眼淚和電話,全白費了。
不是因為沒用。
是因為從頭到尾,她著急的那個東西,老闆根本就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