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面安排在北京一家酒店的茶室。
不是林徹選的,是對方選的。
中間人是CCPS的一位行業顧問,姓徐,在NMPA體系里待了二十多年,退下來之後做諮詢。
徐顧問約的時候只說"有位朋友想認識林總",沒說是誰,沒說什麼事。
林徹去之前給沈南打了一個電話。
沈南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
"去,但只聽,不答。"
茶室在酒店三樓,沿走廊走到盡頭,最裡面的一間。
門開著,裡面坐著兩個人。
徐顧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茶,還沒動。
另一個人坐在對面。
林徹走進去的時候先看到了這個人的手。
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很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
左手放在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上,文件夾沒有標籤。
然後林徹看到了他的臉。
大概四十五到五十歲,短髮,戴一副金屬細框眼鏡,鏡片很薄。
穿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淺藍色的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扣著。
如果在大學裡遇到這個人,你會以為他是做行政管理的副院長。
但他不是。
"林總,請坐。"
他先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適中,普通話很標準,但帶著一點點北方口音。
林徹坐下來。
徐顧問做了一個簡單的介紹。
"這位是……"他停了一下,"我的一位老朋友,在相關部門工作。"
"相關部門"四個字說完之後,徐顧問就不再說話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很自然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我出去接個電話。"
他站起來走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茶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空間不大,一張茶桌,四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面很淡,幾乎看不清內容。
服務員進來倒了茶,白瓷杯,龍井,很淡。
倒完茶之後服務員退出去,門又關上了。
對面那個人沒有立刻開始說話。
他等服務員走了,等門關上了,然後用右手把深藍色文件夾往自己這邊推了推。
推了大概兩厘米。
這個動作很小,但林徹注意到了。
他在整理桌面,把文件夾從兩個人中間的位置移到了自己面前。
意思是:這個文件夾不會打開,至少現在不會。
"我對CCPS系統很感興趣。"
他說的第一句話和林徹預想的不一樣。
不是詢問,不是試探,是一句很正常的開場。
"冷鏈藥品配送公共服務平台,國內第一家拿到001號資質的。"
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沒有看任何材料,是背出來的。
"從立項到四城上線,不到兩年,技術指標在同類系統里排第一。"
他停了一下。
"這些是公開信息,網上都能查到。"
林徹看著他,沒說話。
"但我今天不是來聊公開信息的。"
他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上沒有發出聲音。
"我想聽聽林總自己怎麼看CCPS的未來發展。"
"純粹的行業交流。"
他補了這一句,語氣比前面輕了一點。
林徹記住了沈南的話。
只聽,不答。
但"只聽不答"在一個面對面的茶室里很難執行。
沉默太久會變成對抗,對抗不是他現在需要的。
"CCPS還在成長階段。"林徹說。
"四個城市的運營數據不錯,但距離全國覆蓋還有很長的路。"
"我們的目標是做成公共基礎設施。"
三句話,都是他在任何一個行業論壇上都會說的內容,沒有一個字是新的。
對面那個人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
"公共基礎設施,這個定位很準確。"
他說"準確"這個詞的時候,目光從林徹臉上划過去,很快,但林徹感覺到了。
不是在評價CCPS的定位準確。
是在評價林徹的回答方式。
"這個方式很準確。"這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他知道林徹在用公開話術。
而且他不在意。
"林總是杭大計算機系的?"
話題突然轉了。
"對。"
"CCPS的底層架構用的SM4加密,這個選擇很有前瞻性。"
他說"前瞻性"三個字的時候語速稍微慢了一下。
"SM4在2018年之前還不是主流選擇,大部分冷鏈系統用的是AES,走國際標準。"
"您在那個時間點選擇SM4,是基於什麼判斷?"
這個問題看上去是技術問題。
但不是。
這個問題的核心在"那個時間點"五個字上。
2018年之前,SM4還不是行業首選,林徹提前押注國產加密標準。
對方在問的不是"為什麼選SM4",而是"你當時怎麼知道SM4會成為趨勢"。
林徹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任何變化。
"政策方向是可以預判的。"他說。
"國產替代的趨勢在2017年就已經很明顯了,我們只是提前做了準備。"
這個回答沒有任何問題。
邏輯成立,事實準確,任何一個做戰略規劃的技術公司創始人都可能給出同樣的答案。
但林徹知道,對方問的不是這個。
對面那個人又點了一下頭。
這次他沒有評價"準確",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只看了一眼,大概半秒鐘。
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聊。
"CCPS四個城市的運營數據我看過。"
他又提到了"看過"這兩個字。
他在不斷地透露一件事:他看過東西,很多東西,而且不需要林徹提供。
"杭州的日均單量五千多,溫控達標率99.5%以上。"
"這個數字在國內沒有第二家能做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東西,不是威脅,不是諷刺,而是一種專業人士對另一個專業人士的認可。
真的認可。
這讓林徹覺得比威脅更不舒服。
茶續了一次。
對話進行了大概二十五分鐘,從CCPS聊到了冷鏈行業的政策走向,從政策走向聊到了跨境數據合規。
每一個話題都是公開的,每一個問題都可以在行業論壇上被問到。
但每一個話題之間的跳轉方式不是隨機的。
他在畫一條線。
從CCPS到SM4到政策預判到跨境合規。
每一步之間的跳轉都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你不注意就會以為這只是一場正常的行業聊天。
但林徹注意到了。
這條線的終點他看得到,但對方沒有走到終點。
他在中途停了。
停在了"跨境合規"這四個字上,沒有往下說。
"時間差不多了。"
對面那個人站起來,把深藍色文件夾拿在手裡。
文件夾從頭到尾沒有打開過。
"林總的判斷力一直讓人印象深刻。"
他伸出右手和林徹握了一下,力度不大,時間不長。
"希望以後有機會正式交流。"
他說"正式"兩個字的時候,語速沒有變化,音量沒有變化,表情沒有變化。
但這兩個字落在茶室的空氣里,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不會立刻散開,但你知道整杯水的顏色遲早會變。
林徹看著他走出茶室。
走廊里的腳步聲很穩,不快不慢。
門沒有關,半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些冬天的光。
林徹一個人坐在茶室里,面前是喝了兩口的龍井。
白瓷杯里的茶已經涼了。
他沒有動那個杯子。
整場對話二十五分鐘,對方沒有問一個越界的問題,沒有說一句帶威脅的話,沒有打開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
但林徹知道,他剛才坐在一個比任何會議室都危險的位置上。
他拿起手機,給沈南發了一條消息。
"見完了。"
沈南的回覆很快。
"說了什麼?"
林徹打了幾個字,又退格刪掉,重新打。
"他說希望以後有機會正式交流。"
沈南那邊沉默了很久。
大概兩分鐘之後,回了兩個字。
"知道了。"